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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精选】废墟启蒙,姚瑞中:所有一切都将成为未来的废墟

written by 姚瑞中 2019-02-20
【当月精选】废墟启蒙,姚瑞中:所有一切都将成为未来的废墟

台北像是一个不断改变面貌的移动城堡,废到尽头,又能重生。这令人厌世而华丽的城市,每种废都可被注视,且让我们以行走的状态来观看其与人、事、时、地、物种种交织以及发生;用旋律挣脱体制、烂事谈成学问、记忆透过影像凝滞到永恒,或许还能发掘心中那一块不灭的畸零之地,即使是充满废物的世界,一定也能找到发光的理由。所有废的意图如同孔洞,让不安于室的台北人有栖身之所,在其中暂时松弛,感受到颓废的自由和力量。

台北兴废已历经多代变异,五十载沉浮台北城内颇有感触,所见楼房多已不复往昔面貌,交错纵横之小川、河道也几乎悉数填平,山坡尽是成群别墅、农场或宫庙。以台北车站为中心,昔日台北市官道、垂直的中山北路边上,目前可见摆烂的台北艺术中心与已拆除的旧中正一分局绿地。往阳明山的昔日草山官邸必会经过中山楼,一旁的青邸营区荒废许久,内部除了介寿堂外,尚有舜水楼等十余栋废弃建物,广场旗杆锈蚀欲坠、水泥国徽风化严重,介寿堂前方冒着白色雾气的硫磺泉增添了幽幽气息。被水平划分的忠孝东路,可见昔日统治者对忠孝节气之倚重,铁路全盘地下化后,昔日连接华山酒厂、松山菸厂、台北机厂,也就是今日市民大道旁的几处文创园区,皆因都市扩张搬迁而闲置,靠南港的瓶盖工厂也荒废多时。而原本农田交错的东区在打通敦化南路后,高楼比邻而起,童年曾在金星大厦尚是濯濯黄土时烤过地瓜,滋味尚存舌蕾,到处在拆旧屋、盖华厦,海砂屋便是当时盛产之物,西门町周遭大楼虽奇妙轮流窜火,仍不减该地热度,东西二区互别苗头、各擅胜场,废墟消长也不遑多让。

全球伟大城市必有规模化的古蹟,然多数前身必是荒烟蔓草,市井小民谓之废墟、鬼屋,官家避之、掩之、拆之唯恐不及,却是建商眼中待琢璞玉,是无产阶级、被压迫者甚至罪犯喘息之处,废墟也许充满负面意象,却也蕴藏无限可能,尤对艺文工作者有独特吸引力。那些失意的天涯浪子在此沈思该往何处?愤世忌俗的艺术家择一隅破墙充当画布浪踯才华,入夜后涂鸦客恃无忌惮喷漆标记挥霍青春,生存游戏战士在此体验猎杀与被宰快感,佳偶披上白色婚纱但微扬嘴角仍不免对未来忐忑而留下几分对过往之惆怅,而那些寻找电影梦的无名导演可能因着废墟而一片成名,更不必说那些扮装者搔首弄姿成妖化魔,裸拍猥亵在此显得理所当然,三教九流、奇人异士、骚人墨客,无不在废墟内留下痕迹,然而眼下台北已难觅如此之境,实不憾哉!

三十二年前(一九八七年十月二十五日),王墨林号召「笔记」、「河左岸」、「环墟」三个小剧团在台风天的三芝废弃造船厂与「飞碟屋」联合演出「拾月」,导演尝试后现代主义拼贴、反叙事等崭新手法,热血业余演员歇斯底里地呐喊吼嘶, 好奇观众撑伞在雨中畏寒蜷缩但双眼发光,在此没有任何美学、道德、社会规范,遑论舒适座位、灯光、音响的废墟内,不按牌理出牌显得理直气壮,去他的主义,无论是左派、知青、愤青还是文青都被长达三十八年的解严闷坏了,除了走上街头参与社会运动,废墟是前卫艺术运动另一出口,然而曾被列入全球十大废墟、启发当年骨瘦如柴如我这般「弃业青年」之「圣地」,却在二○○八年底在政府压力下被厂商自行铲平,文青一点讲就是被「自宫」了,官方说法是「和谐安全整齐清洁的文明社会」。

二十六年前(1993),台大附近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内有座「甜蜜蜜」开张了,老板吴中炜与林其蔚等一群边缘艺术家没事便在这此厮混,不满艺术学院过于保守的我也是其中一员,这里算不上废墟,但店内所有家俱皆来自舍荒,像是当年苏黎世达达的伏尔泰酒店,没办过什么正经展演,却深深影响出入该地的年轻灵魂,但小小店面无法满足造反的冲动,隔了一年便在对岸的永和河滨举办了「破烂生活节」,凝聚一群无政府主义各路人马,隔年在板桥酒厂举办的「国际后工业艺术祭」,不但引领了「破报」亘空出世,更敲响了声音艺术大钟。三不五时跟着中炜这位「漂流国王」瞎混全台废墟,他拾荒、我拍照,捡的古董后来成为杨德昌电影「独立时代」道具,居然还入围一九九四年金马奖最佳美术指导,让原本在空军四洞么联队当兵差点自裁的我能坳到退伍,二十多年来我人没废,倒是这座五大队机场自我一九九六年退伍后交由海军管理,但荒废难堪,曾在台海危机爬上机堡举枪瞄准伞兵的我,是做梦也想不到十八年后的机堡居然摆起了霍夫曼的巨型月兔啊!

退伍就是出社会吃自己的开始,与同学在芦洲长安街租了间五楼公寓,家徒四壁,仅有满墙怪书与一张茶几,没事便骑着伟士牌四处闲晃,某天路过三重一间地毯店,便将全部财产约五千元买条地毯,铺在寒冬的芦洲公寓写稿餬口、咬牙创作,是豁出去、没有后路的那种悲壮。二十二年前(1997),承接了学弟在三芝一处废弃纺织厂「国家氧」的据点,与同学创办了「非常庙」,一头长发如嬉皮在此烤地瓜裹腹、在斑驳墙面上作画,一贫如洗却也洒脱自在。二十一年前(1998),若不是金枝演社导演王荣裕被控侵占国有土地抓进警局拘留,加上当时精省、冻省的政治角力,「闲置空间再利用」还不见得能成为都市政策活化主轴,艺术家也不可能在华山酒厂搞得如此轰烈,于是全台许多荒废厂房纷纷转型为艺术空间,一时之间热闹极了。之后台北市政府文化局成立了国际艺术村,艺术家进驻宝藏岩却争议不断,过没几年此处所有住民全被请出入住中继屋或迁出,不请自来的吴中炜率艺术家打算长期占领,直到被上百警察抬离……。如今此处每逢周末假日网红拍的忘我,谁又在乎过去艺术家跟警察对峙不过就是要多些自由实验的空间呢?

约莫同时,忠泰建筑文化艺术基金会成立了「城中艺术街区」,催生了由我组织「失落社会档案室」(LSD)的「海市蜃楼」计画、马可士的「废墟建筑学院」与徐文瑞策动的「论坛双年展」,后来该基金会改建废置的中山配销所成立「中山创意基地URS21」,合约到期再转移至龙山寺旁荒废的「新富町」,推动被长期低估的建筑文化展演。至于废弃的南港瓶盖工厂也壮烈地举办了几场展演后被市府默默拆除主要建物。至于松菸,艺术家还来不及织梦便已被市府与财团圈走,张硕伊等人或「国有土地女少管家」的废墟占领昙花一现。

放眼大台北,几乎所有大型废墟皆被政府收编、改造或铲平,不是绿化便已文创化,其他县市也顺势将大型废墟这类烫手山芋跟进改造,台北如今除了旧空总、旧儿童乐园、青邸营区之外,已少有大型废墟可混,连北台湾最大废墟十三层都被围篱层层包围。回想三十年前自补习班翘课在此拍照发呆看海,一九九二年成立「天打那实验体」回此露宿创作的日子,在小剧场兴盛的九○年代,身体气象馆、台湾渥克、金枝演社、临界点剧象录⋯⋯那一团不曾在废墟留下身影?在那个一无所有、没有任何补助的年代,心灵自由与突破禁忌的冲劲并未消减,但艺术治理若过度干预与控制,反倒让艺术的冒险性与实验性退缩,一般大众认为这些恶心、裸体、颓废而「有违社会良善风俗」的作品最好消失,但对许多艺术创作者而言,借由废墟拆解了长期戒严的身体、思想与美学,这些闲置空间为艺术工作者保留了灰色地带,使其颠覆传统、瓦解教条、梦想实现。然而如同多数类似空间的命运,若非自生自灭便是转为商业用途,颓塌空间被整理的有条不紊,残屋败瓦被管理的如布景道具,废墟被细心呵护如渐冻人般在市场机制内复活,风化痕迹内的记忆重披新衣,许多时髦文青喝着咖啡埋首苹果笔电弹指振书,网红找一隅斑驳墙面以迷人灯光直播,手机萤幕闪闪发光,按赞破万已不稀奇,漂浮微尘隔天便被拭去,但废墟在文创的世界里真的重生了吗?

前阵子带学生纵走皇帝殿,在西峰山凹处见一废庙「佛光寺」,整栋庙宇被支解成只剩骨架,大厅正殿法轮与释迦摩尼像在风吹日晒下褪色,一位七十余岁住持仍日日礼佛念经,这七、八年住在蓝白塑胶帆布搭的棚内,喝山泉水、种野菜为生,当年索费不成而告发违建的里长已过世,住持手中的地籍誊本碍于法规无法安身立命,虽说世道炎凉,苦行僧已不多见,修行者若不依著华贵庙堂而安于废墟,应更能无所住而生其心吧!在废墟里,一切价值皆被质疑,面对废墟,一切执著都该放下,因肉身必毁、凡尘必废。

这些年爬过高山、浪游离岛、瞎混废墟、拍蚊子馆、遍寻大神乃至人造地狱,才体悟所有一切都将成为未来的废墟,如同宇宙星系皆有无数黑洞,有被时代淘尽之浪花,也不乏时代造就之文明窟窿,如同柏拉图洞穴如幻似影,被时间平等一切,寂寞在此触礁、孤独幻化永恒。废墟启蒙端视机缘而生,心有妄念者,无法见废墟;心有嗔痴者,无法见废墟;心有罣碍者,无法见废墟。所见废墟已非废墟便见废墟乃无废墟,存乎于「空」而非「亡」哉,乃真废墟也。

姚瑞中 Yao Jui-chung|
1994年毕业于国立台北艺术大学美术系。多年来采取类似DNA曲线的创作模式,几条路线像绑辫子般相互缠绕,开展出了「身体政治」路线与「空间政治」考察的议题,以档案学方式进行个人式的国土普查,推出了数个以废墟为主的创作计划。2010年成立「失落社会档案室」,号召学生透过田调见证现实的能力,专注于公共闲置设施的发掘,借由纪实摄影考掘建筑背后的权力运作,在特定历史脉络下所形成的「政治地理学」概念,指向所有废墟都是权力斗争下失败的产物,质变了废墟影像在其创作甚至艺术语境中的意义。目前为国立台湾师范大学美术系兼任副教授,国立台北艺术大学美术系客座教授,国家文化艺术基金会董事,幻影堂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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