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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精选】你可以更废一点:台北城里的废人废事 —— 专访石芳瑜╳张万康

written by 阮芳郁 2019-02-23
【当月精选】你可以更废一点:台北城里的废人废事 —— 专访石芳瑜╳张万康

想像一种可能:你坐在家里,没有追赶着你的工作、没有待办或执行中的事项,任何事情都可以发生,却也无法真正发生。你是真的坐在家里了,想像一个描述自己的字,你想到的,是什么?

你真的够废吗|假若废是一种对身处状态与环境的适应不良,什么样的状态会让你觉得自己很废?什么样的人,会让你觉得他真的够废?

石芳瑜(以下简称「石」) 我之所以开书店,其实正是从废出发。我在家里当家庭主妇当了十三年,认为自己太「废」了,那时有点忧郁倾向,为了不要让自己在这样的状态持续下去,决定跑到外头、开书店,所以我才说我的书店是从废开始的,这也是我认为废其实具有相当程度的积极性。开了书店后,我反而变得更正面积极,甚至还跑到花莲念书,是有点积极过头了;但诚实来说,念书也是种废,我做这件事的动机正是因为我不想让将所有时间投注在书店事业这件事上。有些人虽身处边缘,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是边缘或颓废的,反而有一种站在这个位置、发出声音的渴望,转化了「废」这个标签的原始意义。在经营书店的过程中,我逐渐体认到独立书店也是如此:意识到自己在这个社会的脚色与功能,譬如我们会提供具特殊意义的选书、或作为不同领域作者的发表空间…事实上回应的都是我自身的需求,也就是当我意识到自己的「废」、希望能跟这个废共处,我的方式是走出房间,开一间书店,让人与事在其中流转、发生,不见得是彰显或高呼某种特殊价值。

张万康(以下简称「张」) 其实早在「废」这个字被滥用前,我已经在我的脸书上谈论过这个字了,当然,现在「废」的意义早已经远超过它的原始意义。对我来说,废的原始意义比较接近无以名状、幽微的状态,当创作者找不到足以描述情绪内部细节的词汇时,时常用「幽微」来概括,但事实上,当我们努力去对这种情绪作出解释,不难发现,其实就是:我不知道自己在干嘛,表面与实质上都是。是真的「不知道」。
真正废的人是不会知道自己废的,如同真正自觉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是自觉的。举个例子,在我家附近的一间小吃店,某天我点了一盘宫保鸡丁,奇怪的是,端上桌时我发现它上面还加了一些甜不辣,这不该是我们认知中的宫保鸡丁会出现的,我就觉得这件事情够废。因为你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些甜不辣,并不是说这道菜因此出了什么差错,而是它使我们产生一种「不知道」、「无以名状」的感觉。

废的羞耻感|当你处在废的状态,感受到的是爱恨纠结、还是一种无法逃避的羞耻感?当你试着「处理」你的废时,曾经发现或遇过哪些问题,哪些能够被解决、哪些不行?

 开书店之前,也就是那段我废在家的时候,看着以前公关公司的同事纷纷升官,而我还废在这里,当然也曾因此产生废的羞耻感,同时也刺激我对自己的状态做出改变。事实上我不是真的废,因为我总是在接近废的时候,要求自己赶快采取行动。我最接近废的状态,是一段我形容为犬儒的日子,那段时间,我不相信任何人、任何话语,也不相信自己,现在回过头看,其实并不喜欢这种「面对废,自己无能为力」的失落感。事后回想,会发现这个状态与当时的台湾社会有很大关联,那时正逢解严,是新旧价值交叠的时候,我的个人价值观也在其中面临崩毁──再重建的历程。

 废的羞耻感使我想起高中时期的某次补习班经验。第一次去补习班的我,在偌大的教室里,看见讲台前两排的学生,无一不穿著名校制服。在我的高中,一直以来,「爱念书」被视为是件很废的事,但是在那个当下,我却产生「原来爱念书一点也不废」的冲击感,这件事给了我刺激,让我认识到,喜欢并投入一件事情需要相当大的努力,而这件事本身不见得是全然的废。我曾经有十几年的时间,除了打麻将跟打篮球,什么事情都不想做。听起来很废,但我对麻将的热爱程度是到会做笔记的那种,我的南部牌咖朋友还会笑我,做了笔记还是输;我的台语其实也是在牌桌上学的,本来我的台语并不好,但只要在牌桌上,就算一整天,我也可以不讲一个国语字。

废的暗与亮|如果废是一种没有产值的状态,停止、拒绝运作下去,这样的状态下,可能影响一个人的日常作息与生活方式,你容许自己「废」吗?如果容许,又许可自己「废」多久呢?

 废有它的暗面,也有它光亮的一面,我觉得废的光亮面就是「休息」的概念。一直以来,我很害怕一种生活态度,就是那种一路往前冲、毫不休息,我认为当一个人产生想要废的念头,往往就是你承受不了、需要休息的时刻了,而这就是我所谓废的光亮面。有愈来愈多人以厌世作为标榜,对「不让自己休息」的世界提出抗议,但我愈来愈觉得,这是一种美丽的标签,会这么说的人,一定不是真的厌世,或该说是:他们其实没办法厌世。废内部的美好意义正是如此:它提醒你,休息的时候到了。

 在你看来,废似乎有种缓解、纾压的功用,尽管如此,我觉得废也可能是一种不断重复。现阶段的我处于一种养病状态,必须每天规律的起床、例行一些该做的事项,过去的作息与生活态度都要改变,就连洗脸这么一件小事,从买洗面乳、到我发现不管我怎么洗,其中一边的脸颊总是感到痛……让我忍不住觉得:「就连这种事情,我都要重头学起!」休息与修行,对我而言没什么不同。这段期间我需要规律与重复,除了养病,更主要的原因是我如果不这么做,我会感到忐忑不安。相当奇怪,更早以前我总觉得,如果我重复做了一件事情,譬如早上我去过的咖啡店、下午又再去一次──我其实会觉得这样很废。但是在现阶段,我非常需要活在一些基本元素之中。

废从远方来|台北这座城市里,老屋再生、旧社区拆迁等都市计划日渐增加,这些空间来自遥远的过去,却不见得能过渡到未来。如何看待这样的空间?这些空间与城市里的人的互动关系,在你们的观察中,又是什么样的面貌?

 我在台北出生,从求学至今也不算真正离开台北过。有时候我希望台北不要变得太快,能够保留下这座城市里的一些或废或老的空间。
我曾经听过一个说法,相当喜欢:「当你踏入一个空间,同时感受到两个时代。」譬如一间老房子,在二十年后重建,重建者应该尝试营造出这栋房子属于「两个年代」的时代感,让新旧并陈,既不是纯粹怀旧,也不是全然翻新。废空间与人的互动,使我想起八德市场下的一间快炒店,经营者是一对老夫妻,店里的主要客群是一般平民,我曾与他们闲聊,才得知现在的他们是赔钱经营,我惊讶道:那为什么不收店呢?他们说,「休息的话,花的钱更多。」另一个同样在八德路上的让我感到废的空间是一间高级酒店,我曾因故进去一次,酒店里无不是上流阶级的女性,他们的言谈围绕着丈夫与丈夫的事业,此外似乎没有其他的了。
八德路上的这两个空间与其中的人,都使我感到废,反而身处于既非底层、也非上层的中间状态的我们,才是真正不够废的人。

 我的看法比较不一样,对于台北城里的废空间或废建筑,我的观点更接近于「无疆界的」,以前在法文课本上看到这个字:「sans frontières」,觉得正是这个字,用来形容我对于废空间的观点是再好不过。无疆界的困难之处在于,你必须放下所有的顾虑与成见,甚至在过程中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放下没有。正是这个你根本「不知道」──而废就是这么回事,从头到尾,当你真正成为一个够格的废人时,你其实并不知道,也已不在意了。

石芳瑜|大学读图馆系、后来在美念传播艺术,多年后从东华华文所创作组毕业。任职过公关公司、有线电视与电台。有很长的一段时光茧居家中,中年开始思考创作的可能,翻译过几本书、得过几个文学奖,突然一个转念于二○一一年夏天开起了「永乐座」书店。著有《花轿、牛车、伟士牌:台湾爱情四百年》、《就这样开了一家书店》、《善女良男》。

张万康|一九六七年生于台北蟾蜍山。一九九○年文化大学美术系西画组毕业。二○○六年获联合报短篇小说首奖。著有长篇小说《笑的童话:跳楼与跳舞》、《道济群生录》、《抠我》。短篇小说《ZONE:张万康短篇小说选》。《道济群生录》获台湾文学奖「金典奖」百万长篇小说首奖。

文|阮芳郁
一九九五年生于彰化,喜欢错置的事物,最喜欢的电影导演是安哲罗普洛斯。

摄影|Wu Ren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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