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日用写作阅读推荐 文学生活|潦草人间

文学生活|潦草人间

written by 林妏霜 2017-11-18
文学生活|潦草人间

惯用的右手意外受伤了,隔日却有从早至晚的记录工作。毕竟那是几个月来仅有的大笔收入,也是一份早已订下的允诺,遂捧着手,夜晚车行到急诊间请求护理。护士将每一根手指沾上敷料,白纱布掩蔽伤口,终至角落的全部覆蓋。这形式最后看来像是整只手掌的包捆。便真是孤掌难鸣了。

我试图提线般提起我的木偶手指,向前方伸延,拉扯的些微痛楚仿佛伤口之中重新挤出了伤口。一洞又一洞地,相互成为不妥贴的齿轮在动,摇晃着血肉,发出了声响;但有时又宛若上面的凝霜一样地静。剪刀般剪去了过往所有的习惯,学着再以左手重新开始,也这样照顾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像往常一样拿着笔快速抄写,可总也无论如何都还能对着键盘单手敲打。只是受损,不能说是全坏。

而我这样的年纪其实离那件工作算是太远,已经近乎一个偏移路径的取样:如何穿上「成人中」的衣物,如何脱下即转成孩子,两边徘回,偶而去错了自己。在白日的恍惚里坐进了北上的车,笔直开往五号公路,穿行「泡在水里长大的隧道」,像渡越一场白日之梦。回到了从前去过,早已搬离的北边城市。将所有的非日常心意用巨大的车轮辗平成为日常,用路过的风景把自己一点一点地,宛如专属宿命般全盘埋没。

 

潦草人间

(林妏霜/摄影)

 

我允诺做一件看来适合自己性情,过程也十分熟悉的劳动:现身围坐人群里,在一张桌子的边缘,譬若仿品般摆置自己。无须开采矿洞里的言语,沉默地把自己收束到无人注意的地步。我只须好好倾听,但有时也会忍不住望一望那些谈话脸孔。而这一场场会议关乎未来的文学新例,迤逦著一大片可能的轮廓、别样的明亮。属于例外的或许只有我。

受了伤的单手同样摆置在键盘,追逐著在场者的话语,却从未真正赶得上。多半仰赖事后的录音档案,一遍一遍的听取与辨识,记录成被熨平和没有熨平的文字。他们说出口的,说得太开的,警觉而不愿被记下的便用手指指向那些闲散字句。我停止记下,并且悖论般地全然记住那些不要。删去语气赘词、将空隙提前一格,含糊不清、断掉不全、只存话头的则尝试不改原意的捻摘或补足。之前与之后都必定闭口:有过谁人与谁人的论辩?而谁又是雀屏中选的唯一?直到白纸黑字的交代与确认,直到后来的全部现出。工作后某日,复诊我伤口好了却无法弯折的无名指。每天我感觉这根手指一吋一吋的死,笔迹一吋一吋往下掉。午后在诊间,我说,握紧时会痛,连握笔都痛。

医生淡问:那有怎么样吗?或许他的隐藏信息是:我见过许多比你更严重的,这没有怎么样。我只是希望他告诉我时间过了会再更好。而他的困惑变成了我的困惑。我不死心,伸出左手弯曲手指示范所谓的正常运作,伸出右手摆放在一起,希望他能察觉这之间的差距。他看了,也只是说:可能一辈子都这样了。

 

潦草人间

(林妏霜/摄影)

 

我回想起中学时,喜爱的老师坐在椅上询问,刚刚泪流但擦干了眼泪的我,是不是在假装哭泣?而我竟然就不由自主地点点头。简直成了某种防御的膝反射。

遂真的像迎上前去,对伤口说谎了。而他立刻就相信了。那些遮盖著每一种表面底下的表情,那些无人知晓的夹层状态,再也没有人想要去意识。因为那是被量度过后,介于「之间」的事。这种程度,你不能说。

在渐老的这个时刻我突然感到伤心,突就感到成为松脱螺帽的哀悯。我感觉自己仿佛千里迢迢投身了一个炎与凉的渊薮:世界是一座桥,而你不可以在桥上照镜子。但我终究还是只能将情感从明亮的窗户转移至地上的脏水漥。

已经完足的人照样写下过去的匮乏,我该怎么去谈匮乏之后倘若我现在还是匮乏?怎么理解那些遭逢都是灾厄带来的短暂亲密?从前与往后都没有过的天伦爱,让普通的恋慕都空手回。为什么我去过的每个城市、途经的每条街道都变成了让我流泪的街道,走过时扬起的灰尘最后只吹进我家门?家徒四壁岂敢有梦。家就是童年时父亲不带钥匙气急撬坏的整扇铁门。为什么我走不出去?

时效提醒了无效,但我拥有的技艺从来就潦草,而终究手印上字迹沾满污渍。我曾为题写作的「搁浅」,艺术家指称的「蹉跎」抑或「朦胧」,这些标示著滞凝状态的语汇,成为某种创作的核心,慢动作演练一眼瞬间,也与我们永远的疚感搅成同一种意思。

同在一整排的葬列般,让最为匮乏的模样走在最前头,在葬列里试图对着后方传声,命令每一颗心白日也该运行。每每转身看见的竟都是更稚幼的自己。也好像书写的事:徒手掘开,创造出一种活下去的欲望给自己,转而受困在这个命运里。

 

潦草人间

(林妏霜/摄影)

 

我千回百转地书写的都是「我之不能为我」之事,都是冬日玻璃般的隔绝。是已经失明的贾曼告诉自己为了最后的创作与爱再活下来的一年。我以为只要我隐晦、更隐晦地说,静默如谜,就拥有了虚构的万分自由。但我明白的却是我就是破损了,就是所有文学例子都在说明世界正在疏远我。

当你量度著深渊,深渊也在量度你。有天,世界某端问你最近好吗?时间被心意所晃动了。我只是用那只无名指压上贴图,回应了哭泣,非常即时且如吹灰,看来竟与箱子里收藏的死亡如此相似。而即使往死里走,关于死亡的疲惫还是无法比已死去的人说得寡少。

他们只这样提醒:如今再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加遥远。

 

 

 


林妏霜

(林妏霜/摄影)

 

 

 

 

林妏霜
时差库存者。清华大学台文所博士生。曾获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林荣三文学奖小说奖、台文馆台湾文学研究奖助、文化部艺术新秀补助等。书写台湾电影中的歌曲。著有小说集《配音》。

 

◆本文原刊载于《联合文学》第397期

0 comment

You may also like

发表意见

这个网站采用 Akismet 服务减少垃圾留言。进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处理网站访客的留言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