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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华人第一人雨果奖得主—刘慈欣:科幻文学让人类跨越差异,成为整体

written by 王侃瑜 2019-05-03
专访华人第一人雨果奖得主—刘慈欣:科幻文学让人类跨越差异,成为整体

刘慈欣是中国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科幻作家,他的作品所展现的格局,将华文科幻带向前所未有的视角。刘慈欣之于科幻,如同金庸之于武侠,都将类型小说写出了迥异于以往的恢弘格局。尤其笔下的许多人物角色,也深植书迷人心。《流浪地球:刘慈欣中短篇科幻小说选》是他的中、短篇小说集结,以「流浪地球」为题的作品却不是首次在台湾出版。

全人类的小说

Q 香港中和版的《流浪地球》是你的第一本繁体中文小说集吗?这些年来,你出版的小说集不下十几本,每一本选篇都不同,这本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
 《流浪地球》并不是我的第一本繁体中文小说集,早在二OO四年,我就在台湾出版过两本选集,分别是为《爱因斯坦轨道》和《流浪地球》(所以以《流浪地球》为名的书最早竟然是在台湾出版的),但销量很小,不为人知。香港的选集则是我第一次在香港出版自己的作品。在大陆科幻的一段空白时期,香港的科幻作家倪匡和黄易曾经在大陆产生过很大的影响,现在我当然也期望香港读者能够看到我的科幻小说。这里有一个让我困惑的事实:我的科幻小说在英语世界有着上百万册的销量(包括电子版),在德语、法语和俄语国家也有很大的销量,并产生了广泛的影响力,但在台湾、香港、韩国和日本却没有什么市场。读者很少(香港版《流浪地球》市场不错,但可能是受到电影的影响。《三体》在台湾销量很少,在韩国第一版仅售出四百多本,日本至今没有正式出版过我的作品。)同为亚洲地区,本应该能够产生更多的共鸣和理解,我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Q 你曾在多个场合表达过对于人类从外向文明转为内向文明、专注发展IT技术而不是热衷于探索宇宙的担忧,有趣的是,「向内」与「向外」这两种倾向被融合在你的新作《黄金原野》中,这是一种写作意义上的和解么?你曾说想在未来创作中尝试IT领域,《黄金原野》是否预示著这方面的转型?
 其实IT技术与外向的太空探索并不矛盾,相反,太空探索离不开IT技术。只是有一个让人担忧的事实:人类的技术发展并不均衡,与IT技术的飞速发展相比,宇航技术从上世纪中叶以来几乎停滞不前。不知道这是与技术本身有关,还是反映了人类文明发展的取向。IT是科幻小说的一个重要题材,我是电脑工程师出身,当然也想写这方面的小说。我倾向于科幻小说是一种在时空上向外、向远方扩展的文学,我自己如果真的写这类科幻小说,我想也会是「外向」的。

Q 在《流浪地球》的小说中,面对即将来临的太阳爆发,人类为地球装上发动机,带着地球一同逃离太阳系。进行电影改编时,郭帆导演认为这体现了华人对故乡的眷恋,你一开始认为这只是为了科幻美学,事后仔细回想才觉得这个作品「确实体现了一种深层、文化上、哲学上的回乡意识」。请问你如何看待这种潜意识?
 我一直认为,在科幻小说中人类是做为一个整体出现的这也是科幻小说文学视角的最为可贵和不可替代之处。在创作科幻小说的过程中,我一直把自己置身于全人类的一员的位置上,并没有刻意去彰显中国的特色。我曾经说过,西方读者读我的作品我更希望是因为这些作品是科幻小说而不仅仅因为它们是中国的科幻小说。但我毕竟是一个中国人,在中华文化的浸润中长大,不管是否有意识,中国文化的背景和因素都会在作品中表现出来,虽然有时候这种表现是比较曲折迂回的。《流浪地球》就是一个例子,把地球做为一艘飞船,体现了中国人根深蒂固的故土情节,虽然如前所述,我可能在写作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我的其它作品中,中国文化背景也经常以各种方式体现,比如《地火》、《乡村教师》和《赡养上帝》等小说中就直接描写了中国最基层的社会生活,包括矿山、农村等,当然也描写了中国人的世界观和生活方式。在我的主要作品《三体》三部曲中,也有着大量的中国因素,特别是在中华文化的背景下对末日灾难的观念。

Q 你小说中的角色多有一种异于常人的精神,有着自己内心坚定的理念并为之驱动,几乎每部作品都带有悲壮和牺牲的元素,这是你所崇尚的小说美学吗?
 在我的小说中,世界设定往往都是末日和大灾难状态,在这样的情境下,人性只有两种极端的选择:要么彻底的理想主义,要么彻底地放弃和堕落,我们现实中的中间状态倒是变得不正常了。在两种选择中我大多选择了前者,不可否认,理想主义英雄主义牺牲和献身精神在这个时代都已经有些过时科幻小说可能是其最后的栖身之地,这是我做这种选择的原因之一。另外的原因可能与我这一代人的经历有关,这是很容易理解,就不多说了。

Q 在《乡村教师》和《》两篇作品中,你用了相同的架构,立足于地球上的普通人,再把科幻的核心构思嫁接于其上,选择这种结构是出于何种考虑?
 这种结构在科幻小说中是经常出现的,尤其适合于中国的读者。因为西方的现代科幻小说,经常是把读者拎起来直接扔到未来或遥远的太空中,然后再在故事中一点一点地透露出小说的世界设定,但中国的读者还不适应这样的叙事模式,他们希望从现实到想像间有一个过程,就像是风筝,不管飞多高,总有一根细线与大地相连。在审美意义上,让平凡的现实与空灵震撼的想像世界同时出现,可以形成一种强烈的对比,让我们对这两个世界都有了更深的感受。

宇宙可以理解

Q 在《朝闻道》中,霍金最后提问:「宇宙的目的是什么?」外星人表示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似乎超出了科学的范畴,进入了哲学的形而上领域。《乡村教师》中也讨论到宇宙是否可以理解。你如何看待这一问题?
 我认为宇宙是可以理解的,而这也正是科学所持的基本信念。我不同意科学的尽头是哲学,事实上,进入现代以来,在科学的冲击下,哲学已经日益式微和衰落,在认识世界方面越来越显的无力,现代哲学已经放弃了古典哲学认识宇宙的雄心,转而研究一些更低层的琐碎问题。即使从哲学史上看,与科学相比,哲学从来没有给出一个能够得到广泛证实和认可的世界图景。在现代社会中,哲学日益边缘化,对社会生活的影响越来越小,渐渐成为只在学院中存在的东西。哲学不可能成为科学的尽头,它自己倒是在走向尽头

Q 《朝闻道》里讨论到抽象之美与具象之美,在你的创作中,哪一种美才是你所追寻的?在现实中如果有追寻至美却不得不殉道的机会,你会如何应对?
 我个人认为,在文学中,抽象之美和具象之美都是重要的,它们不可能相互替代,只是在科幻小说中,抽象之美有更多的表现,但具象之美同样是科幻小说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否则科幻小说可能就脱离了生活的源泉。只是与主流文学相比,在科幻小说中,具象之美也有着不同的表现方式。举个例子:曾有主流的评论家认为,神话中的有嫦娥和玉兔的月宫才是美的,而现实中荒凉的月球没有美感,但在科幻小说中,现实的月球同样具有宇宙和大自然的美学价值。小说中的人物并不能代表我自己我是一个生活在现实中的人有现实中的责任和生活意义,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可能为追寻美而殉道。

Q 你从不否认亚瑟•克拉克对你创作风格的影响,可否谈谈你对他的继承与发展?
 确实是克拉克的作品让我产生了最初的创作的冲动,他的小说中有着基于科技的丰富的想像,有着对太空的广阔和神秘的生动描述,可以说我的创作风格最初直接来自对克拉克的模仿,我自己后来的作品,包括《三体》系列等,都受到克拉克深刻的影响。虽然在现代世界科幻文学中,科幻小说正在把目光从星空收回,投向人类自身所面临的问题和危机,克拉克的这种曾经是主流的科幻小说现在已经边缘化了,但我仍然很执著地沿着他的方向走着自己的创作之路,仍然向他那样,描述人类对遥远的时空的探索。

Q 你曾经提到俄国作家对你的作品产生过影响,可否具体谈谈?
A 在科幻文学之外,对我产生最大影响的是俄罗斯文学,这与时代有关,但也不完全是,因为在我上初中以后,欧美的文学,古典的和现代的,也已经大量进入中国读者的视野。我想俄罗斯文学可能与我的某些美学理念更为契合,其所深植于大地的那种厚重感,对历史的全景式的宏大视角,是我在创作中努力追求的,当然做的并不完美。另外,俄罗斯文学对我的影响也不全是正面的,托尔斯泰那种凝重缓慢平实的文笔,在我的小说中也有所显现,但这样的文笔毕竟已经过时,更不一定适合科幻小说。

科技与人文不可分割

Q 就想像之丰富,构思之新奇而言,你和特德•姜在这方面都很突出,所不同的是,你通常由技术和自然科学(包括物理学)为起点,选择独特的角度,衍生出合理的想像;而特德•姜则通常从哲学与人文科学(包括语言学)的角度出发。对此你怎么看?A 特德•姜是我最喜欢的科幻作家之一,第一次看《巴比伦塔》,曾惊为神作。其实,他的人文科学的角度也是建立在科技基础上的,比如你提到的《你一生的故事》中的语言学,其所产生的跨越时间的效应,就是用光子被介质折射来解释的,甚至在原小说中还画了图解。其实,在科幻小说中,即使是基于科技的想像故事,都离不开人文的内容,因为任何科幻的世界设定都有人参与其中。只是我的创作理念更侧重于从科技角度来表现人文内容。我也尝试过从人文科学中获得科幻创意,比如《赡养上帝》和《赡养人类》这两篇小说,但这种创意也不可能完全离开科技。

Q 请问你如何看待女性科幻作家(例如,耳舒拉•勒古恩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桃莉丝•莱辛,赵海虹,郝景芳,夏笳等)的作品确实与男性作家作品不同的风格和视角?
 这也可能是后天的生活和社会经历所致,但也有许多女性科幻作家,如国内的凌晨和刚出现不久的王诺诺,很难仅凭其作品判断作者的性别。即使你提到的赵海虹和郝景芳,她们的一部分作品,如郝景芳描写火星社会的长篇小说,也不是传统女性视角的作品。值的一提的是,在近年来的美国,女性作家在主流科幻文学中占据了绝对优势,连续三届雨果奖的长篇小说奖都由同一位女性作家获得,这是个有意思的现象,能够很深刻地反映世界科幻文学的走向。

Q 《带上她的眼睛》被选入了大陆语文课本,请问你如何看待科幻作品进入中小学语文教育体系?
 《带上她的眼晴》是进入初中一年级的语文课本,不是小学。以前的语文课本中的许多内容已经不再适应时代的发展,科幻小说是代表现代的文学,是向前看的文学,能够启发学生的想像力,开阔他们的视野,培养具有创新精神的思维方式,是沟通文科和理科教育的一座桥梁。在这些方面,科幻有着传统文学不可替代的优势,做为现代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科幻小说进入学校教育是顺理成章的事。在去年的高考中,语文试卷中也出现了我的另一篇科幻小说《微纪元》。

Q 这本小说集中的《流浪地球》和《乡村教师》都进行了电影改编并在今年春节档上映,请问你如何看待这两部电影改编?
 在我看来,这两部电影都取得了巨大成功,远远超出我的预期。在我的印象中,这样的电影在中国可能应该五到十年后才会出现。具体的评价,这两部电影在不同的方面各有长短和得失,《流浪地球》在精神气质上与我的作品更契合,在内容上也有更多的关联,同时由于其题材属于主流科幻,直接面对好莱坞科幻大片,因而更受观众的关注和期待,同时不可否认,也得到了观众更多的宽容,我想这是其取得超高票房成绩和口碑的重要因素。《疯狂外星人》的故事是在策划《乡村教师》剧本的过程中产生的,两者的联系在于,它们都是生活在社会基层的普通的中国人遇到外星人的故事,与《流浪地球》相比,《疯狂外星人》在电影艺术上要更成熟一些。但最重要的是,这两部电影一同取得了中国科幻电影划时代的突破,必将载入中国电影的史册。

文字采访|王侃瑜
一九九零年生于上海,毕业于复旦大学管理学院、中文系创意写作专业,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曾获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彗星科幻优胜,出版小说集《云雾2.2》(上海文艺,2018)。

图片提供|刘慈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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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omment

aa 2019-08-17 - 03:29:28

意外发现他的资料 刘慈欣,恶俗维基 https://esu.wiki/index.php?title=%E5%88%98%E6%85%88%E6%AC%A3&variant=zh-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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