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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里的家族祕密与台日关系,一青妙:书写是彼此连结的前提

written by 蔡 旻萤 2019-06-24
箱子里的家族祕密与台日关系,一青妙:书写是彼此连结的前提

一青妙是谁?她是台日混血儿,她来自显赫的家族,日治时期台湾的五大家族之一基隆颜家,父亲是颜家长男颜惠民;她还有个歌手妹妹——一青窈;而她自身也是一位舞台剧演员,来自大家族的她或许可以将这本书写为《华丽家族》般的耸动故事,但是她以幽微和煦的笔调说著私我的回忆。

这本二○一三年出版的散文集《我的箱子》记述她的家族史,箱子在父、母亲逝世多年后,「家」即将拆除重建之际被开启,里面收满了父亲与妻子、女儿的信件往来、母亲的日记以及母子手册与照片,零零总总的全家人的记忆。箱子有其物质性,这是一个装载家庭回忆的箱子;同时也具有精神性,是装载两代人横跨日治时期到战后台日两地的历史的箱子。对于一青妙而言,那些不愿打开、尚未探知的过去究竟是什么?

殖民历史与身分认同

这本散文主要包含三个部分,父亲、母亲各自的回忆随着一青妙自己在台日两地求学、成长故事铺排而来。她写父亲身为颜家长男的求学历程,颜惠民的求学历程可视为当时旅日知识分子的特殊切面,颜家作为政商名门,与内地(日本)的政治世家犬养家族交好,在殖民体制下确实不是人人皆能有的境遇。颜惠民的日本认同在学习历程「学习院中等科、早稻田大学矿山科」与文化的薰陶下已然内化为颜惠民自我的一部分。与日本人无异的教育水平、生活环境,这些「无异」却在终战那一天产生了巨大的差异:「台湾人与日本人」、「战胜国与战败国」,加上殖民历史带来的时代、政治包袱在战后的二二八事件爆发,割裂了颜惠民的自我认同(identity),这也是其晚年性情丕变的契机;与之对比,一青妙则是处在自我认同的状态(identification),既是日本人(一青妙)也是台湾人(颜妙),得以在两地间转换自我的认同光谱。颜惠民家族两代人的生命故事是战前台湾知识份子过渡到战后台湾发展过程的缩影,过去受日式教育的台湾人对于日本抱着一种乡愁,也说明了当代台湾与日本亲善的历史脉络,昭显日治时期历史与现在的台湾牵连不断的关系。

信件、日记与沟通

《我的箱子》采取的叙述方式是「我」的告白,交织父亲的信件与母亲的日记。对于一青妙而言,以书信传递情感是自幼建立的习惯,她与母亲、妹妹在日本生活,而爸爸在台湾工作、两地往返,因此书信是唯一的沟通管道。书信带来的「时差」让生活细节的琐碎感更加延长。信内与父亲提及学校趣事以及父亲对于女儿的学业期待,都在简短的问候延展。然而在父亲罹患癌症后一切沟通都变为阻碍。一九八○年代,癌症是重大疾病,罹癌等同宣判死刑。家人出于保护颜惠民,担心他自杀,故而选择隐瞒病情。当时普遍的医疗风气是隐匿当事人的病情,只告知病患家属,但实际上这个状态却是使得病患无从得知自己的状态,却仍面对日渐虚耗的身体。

父亲拒绝沟通,这个家族陷入失语与传声的景况。父亲惠民拒绝与妻子和枝说话、不吃妻子煮的饭菜、家族旅行独漏妻子,所有的日常对话透过小孩传递。父亲在日常作息中将自己关在书房内,读著自己的书、喝自己的酒,封闭自我不与他人对话。那扇掩藏在走廊底部的拉门是一道结界,拒绝与人亲近、拒绝表露自己——「曾几何时,父亲房门闭得更深更紧。门上加装伸缩棒抵住,连妹妹也无法自由出入。他有时甚至整日关在房里,威士忌瓶和茶杯就拿来解手。」(《我的箱子》P121),父亲并非对于自己的身体一无所知,但是他更气愤的是自己的妻子不愿告诉他病名,拒绝告知等同于拒绝理解。在生命的终时,父亲总算开口跟母亲说话,结束了超过一年的冷战,「和枝,妳没告诉我真相。我只在乎这件事,没有别的误会。我只希望妳一人能把事实告诉我」。(P136)国籍或者地理位置不是限制家人传递感情的阻碍,父亲认为自己受到最信任的妻子的欺骗;而母亲为了守护自己的伴侣直到最后,两人的爱就此交错,而箱子收藏了传递爱时受到的限制,母亲日记中的愤怒、惶恐与无助;父亲的绝望、失意与沮丧。我的箱子没有狡诈算计大家族斗争、也没有富豪家庭的豪奢生活场境,所有的都是常民家庭会发生的争执与对话生活场景与理解沟通书信连接了沟通的两端而日记也在沟通断裂之时各陈两方的想法无论书写给自己或者书写给他人都是彼此连结的前提

一青妙的旅行

一青妙的名字来自《老子》:「是谓要妙」,父亲取自「妙」是希望她能看清事物的真相;在母子手册里,也可窥见母亲和枝对于一青妙性格的观察——善于察言观色,以至于诸多意见想表达,却在说出口前洞悉对方的心情而退却。这份看清事物却无法表达的心情在《我的箱子》中表露无碍,这个来自大家族的女子由于父母早逝,很早就过著自己独立的生活,她当上牙医、发展自己的表演热情成为舞台剧演员,四处去旅行。二○○六年,一青妙再次回到台湾,看着台湾的变化勾连自己一九七○年代在台湾生活的国小时期,过去父亲公司附近的「鸡汤面」口味不变,就是现在的「鼎泰丰」、过去台北车站附近的低矮房屋也变为大厦林立以及台北地标一○一、便捷的交通设施与南岛的气味,不断召唤她的记忆,二○一○年「松山羽田航线」隔了三十年启航,但是对一青妙而言却是复航,过去父亲两地经商,就是搭乘这条航线。一青妙与母亲曾为父亲编著纪念文集《雪山忆怀》,碰到许多父亲的友人以及颜氏族人,她清楚知道战前的颜家若是没有日本援助,或许无法造就家族的荣景,但也因此受到战争牵连;与此同时,也是台日的关系造就父母的一世姻缘。箱子打开不只是一个家庭、家族的故事,更是属于一整个时代,跨越一九二八到二○一○年、两代人的故事。


撰文|蔡旻萤
一九九二年生,毕业于台湾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目前任职于中央研究院欧美所,近日确信的人生指引是「欢天喜地,继往开来」。

图片提供|仙波理
人像摄影|熊谷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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