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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文選書】鮮豔的自我 ─ 崔舜華《你道是浮花浪蕊》

by 張馨潔

「你哭過好幾次好幾次,整條街面的積雨都是你氾濫的悲傷,教每個路人的鞋底鍍上一層滑膩的水銀」崔舜華的散文既濃烈又哀傷,細雨包圍的城市裡,在戀人房間裡,想起過所有受辱與不甘,想著生命裡一個個被搧過的巴掌,告訴自己必須活得更好更強大。

《你道是浮花浪蕊》寫出了內在深沉的挫敗感「每天服藥昏睡之前, 我完全無從知曉, 醒來之後, 我會變成怎麼樣的一個人。我會強壯嗎? 會樂觀嗎?……然而睜開了眼睛,我卻再度墮為一個澈底的失敗者:失神喪志、頹靡如灰。」或許挫敗才是世間常態,只是大家習慣把秘密藏在房間。

房間的意象在她的散文中不斷出現,〈島民記〉裡更是將房間喻為島,在島上生產:賺取租金,租下這一方之地;也在島上生養:照養自己,餵魚養貓種花。在遷徙與離別後,路過一段又一段的愛戀,退守在房間裡,那裏有藥片還有貓。藥片能暫停憂傷,貓則是少有的美好的物種,是「世上稀少的溫柔」。

「甚麼是黃金的時代?甚麼是最好的年歲?我只知道自己一個月捱著一個月,一年緊捱著一年地,勉強而用盡全力地活下去。」在澈悟如何活、如何愛之前要經歷無數的心碎。睡不著也不想醒來的孤獨與失重,是現代社會的每個人內在危機,也是人心地獄,多數人諱疾忌醫的用修容筆、遮瑕膏、修圖軟體磨皮驅皺,粉飾了或否認這些受挫經驗, 但她並沒有這樣放過自己, 她說「我想要把這一切寫下來,因為我想要涉水砥足地,踩在那一塊又一塊曾經炙傷掌肉的礫石上,憑著我自己,跨越過去。」她願意坦誠的軟弱,同時也是她的堅強所在。

「我的青春,脹大地塞溢了羞辱。」中學時被霸淩的經驗是她人生最初的噩夢,其中的細節要被提及或詳述都太艱難。談及與祖母相處的往事,身為長孫女的她特別得寵愛,過年回鄉總與祖母同睡,青春期的某個晚上她聽見祖母貼著話筒抱怨與她同睡難以安眠,雖只是生活中的插曲,卻澆熄了她對親情的想像。這本散文談及創傷,回溯得更長更遠, 與後來的人生交疊相映, 像是在問:若是得到的愛從來就不多,也有可能成為懂得如何愛的人嗎?

一種孤勇之姿貫串她長期以來的書寫,崔舜華能鮮血淋漓的寫愛寫恨,而且寫得絕美不俗,寫得理直氣壯。在細究醫病之前,在討論八卦之前,在論斷是非之前,文學在她筆下全然而且孑然的獨立,這是一種關於散文文類的特質展現,不管是透明或是半透明的薄膜之後,有著鮮豔的自我,述說存在的樣態,展露她金子冶煉的文學之心,幻透著難以被忽視的迷離之美。

《你道是浮花浪蕊  崔舜華/著・ 寶瓶文化(2023.04)

崔舜華的第三本散文創作,以不同過往的寫作風格,更多地抽出情緒,速記於一個個房間遷徙轉換之中,對時間與生活的種種思索,述寫童年的往昔記憶、人生各種錯誤的時機與遺落的珍稀。
 
她自我觀看,她哀哀吟唱。她描述自身,猶如在文字裡自焚──一道令人嘆息的火光於焉迸發,照亮一張讀者心中神祕的面容。

文|張馨潔
伴養2.5 隻貓,愛動物勝於愛人。入圍二○二○年台灣文學金典獎。散文作品:《借你看看我的貓》、《你是盛放煙火,而我是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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