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的關鍵詞仍是愛。金草葉擅長刻畫人性情感的各種向度,年邁科學家勇闖廢棄的宇航站,是愛(〈如果我們無法以光速前進〉);女兒與母親隔閡經年,卻在孕期遍尋亡母的記憶,是為愛而生的誤解與理解(〈館內遺失〉)。新作《派遣者》持續以科幻為介,讓橫渡遙遠光年的故事抵至讀者的日常。
《派遣者》
聯經出版(2025.8)
以「氾濫體」入侵地球為起點,思辯人與非人的物種侵略、轉化與共生,拒絕將末日簡化為毀滅。在轉移者與派遣者的對峙中,小說逼問:自我與他者如何區分?少數者與多數者的界線,有無跨越或翻轉的可能?
Q 您的作品經常透過科幻的設定,向內探索「愛」的各種可能,也常有渴望被理解或傾聽的孤獨角色,是否意在反映現代社會中的人際疏離?
A 從小我就喜歡閱讀科學書籍,卡爾.薩根的經典科普作品《宇宙》(COSMOS),採取超乎常人想像的方式去描述人類和宇宙的關係,帶給我許多啟發。自我開始從事科幻寫作,便每次都會以這個課題去思考創作:虛構的故事如何打動人心?科學如何訴諸情感?但即便如此,我的創作意圖並非反映社會。以短篇〈如果我們無法以光速前進〉為例,講述人類搭乘宇宙船前往其他行星的故事,主敘事是浩瀚宇宙中的人類情感,但背景觸及交通遞嬗,伴隨星際運輸汰舊換新,乘客日益老去,舊式的小型接駁站在宇航成本及效益考量下日漸廢除,有些星球因而成了永遠到不了的他方,有些親人無從再見。雖然小說舞台搭建於遙遠的未來情境,但讀者能輕易從自身經驗找到共鳴,也就連結了當前議題。我確實在許多作品中演繹情感面向,但也不乏政治或社會現象的描述,並不會刻意鎖定某一題材進行創作。
Q 您的作品常見與社會格格不入的弱勢者、邊緣者,或帶有缺陷的畸零人,這樣的人物安排能否視為某種現實書寫,或對韓國社會的反思?
A 雖然我經常描寫遭到排擠的邊緣人物,但與其說這是刻意的選擇,不如說是投射了我的價值觀;並非必定以社會邊緣人為主軸,而是將我對於這個社會的觀看方式寫進小說。《派遣者》最想探討的主題其實是「自我」——自我應如何定義?自我與他者如何區分?我們常以人類的視角觀看世界,但如果改以其他物種的視角出發,人類在其中將如何被觀看?會是怎樣的存在?我想寫的,正是那些被主流社會排斥並推擠向邊區的個體故事。
Q 小說為何著重描繪女性,以她們為主角,或強調其堅毅與動能?
A 我想像《派遣者》的遙遠未來世界已經沒有明確性別,男與女可能不再涇渭分明,以此為基礎開展故事。反之,倘若故事時空與現代相近,便難以迴避性別議題。舉例來說,〈如果我們無法以光速前進〉中安娜的角色設定是女性,但如果「安娜是男性」的假設成立,就其外在條件而言,無疑能夠滿足任何社會期待,在各方面符合「理想男性」的形象。若將角色性別置換為女性,則勢必要考量現代社會針對女性的壓迫,以及各種結構性問題,讓她面臨怎樣的挑戰。
更進一步來說,對於受到社會期待的男性,賦予其陰柔、溫和、內斂等特質;或反過來,將原本被認為適合男性從事的任務,改由女性承擔,如此一來,這個角色必定會附加上相應於其性別形象的期待。我企圖在小說中翻轉的,是某些被認定為「男性可以做得很好」的事務,將此類事務交由女性角色去執行,從中展現不同的特質。這些女性特質在我的寫作歷程中,是我非常喜歡且認同的。
Q 作品中女性的陰柔特質似乎可與植物形成饒富意味的對照,是否受韓江《素食者》所啟發?
A 我並未受到韓江作品的直接影響,但或許因為我們是同時代的女性作家,都對女性與植物的對照抱持相近的價值觀點。多數人對植物的理解皆是被動、陰柔、易受影響、缺乏主動性的,這似乎和社會對女性的刻板印象十分相近。然而,我在寫作《地球盡頭的溫室》時曾閱讀許多植物科普書籍,發現植物其實是積極且具有能動性的存在,為了爭取生存空間,它們彼此競爭、傷害或共生。
這類近於宮廷劇裡的後宮故事,若以皇帝視角觀之,難免將後宮理解成只為皇帝單一個人而存在,但走進後宮女子的生活,方可了解她們的權力競逐與生存策略。因此,我的寫作希望脫離男性視角,但不是非得更換為女性視角,而是期盼打破主流觀點,從不同角度再現全然不同的世界。
Q 新作《派遣者》中的「氾濫體」顛覆了末日想像,以往文本的末日場景總不離荒涼匱乏、了無生機,但「氾濫體」卻以斑斕色彩的變異美感佔據地表,迫使人類躲入地底。可否談談您對末日的想法?
A 構思「氾濫體」時,我一直在琢磨更好的呈現方式,由於過去已有不少科幻小說採用黴菌作為重要設定,我希望能與之區別,因此嘗試以某種「濾鏡」去改變對這種存在的想像方式。我曾經在西班牙的美術館看到表現主義畫派作品,明亮繽紛的風格讓我印象深刻,那樣的視覺感受既美麗又帶有危險性,於是便將此元素置入小說。
氾濫體是異質性的存在,可說是不同於人類的「他者」。當人類站在掌控權力的制高點,往往會將其他存在視為侵略,但倘若換位思考,人類也是他者眼中的敵對存在。這樣的思考或許不易被理解,但我真正想探討的是:當「異質」入侵人類世界,在接觸過程中將產生哪些有趣而繁複的故事?透過《派遣者》我試圖挑戰這樣的思考:「侵略」是否帶來改變,乃至共生的可能?
Q 您認為不同物種的結合,未必只是侵略,也可能形成共生或互惠。《派遣者》末尾安排「轉移者」殺了擔任「派遣者」的人類,是否藉此進行(反)人類中心的辯證?
A 我在亞洲各地旅行時,發覺多民族國家的生活型態十分複雜,他們時而融合,時而獨自生活,即便在同一地區,不同民族也各有生存空間,接觸與融合僅在交界處發生。他們既非單純融合,也不是完全分離,而是兩種狀態並存。寫作《派遣者》時,我想探索的不是純然的氾濫體或人類,我認為這兩者產生交集後,就不再是單一物種,而是形成了「兩個物種的交界狀態」。就物種特質來說,氾濫體與轉移者所在的世界其實也包含了人類,這也可以看作是《派遣者》刻意塑造的混亂,讓讀者困惑於作者究竟是反人類,抑或站在人類中心的立場?而我無意為此提供一個明確答覆。
Q 《派遣者》的後記寫道:「人類不是前往外星球,而是將地球變成了陌生星球。」這也是故事的最初構想。為何將地球陌異化看成「新生」而不是「毀滅」?
A 身為地球人,我自然不希望地球被入侵並走向毀滅,即使地球真的遭逢其他物種入侵、形同毀滅,我也不認為那樣的狀態只能被當作「滅亡」。因此,我試著從地球人的立場出發並提出思辨:那只能被理解為「滅亡」,抑或有「新生」的可能?
Q 小說透過「氾濫體」入侵地球,辯證「死亡」與「永生」,指出肉體消亡並非真正死去,而是匯合得到永生的過程。「轉移者」似乎也能指涉「與眾不同的群體」或「少數人」,他們的所思所想,他們如何被觀看,以及「多數人」大眾應該如何平等的對待所有人。您想藉此傳達給讀者什麼訊息?
A 如果將人的意識刪除,他仍然是人類嗎?「純粹的」人類真的存在嗎?我認為,人類無法排除環境的影響,甚至產生自發性的變異;另外,人類並非僅由大腦組成,尚包括身體以及外界造成的影響,這些元素共同組構為「人」。因此,我嘗試從一個嶄新的觀點出發,重啟「何謂人類」的討論。
寫作《派遣者》時,我遭遇了兩個煩惱。一是如何讓人類和非人類接近彼此?他們的相遇應該如何互動,以及將面臨哪些問題?我並不認為主流∕非主流、少數∕多數是對立的,這種關係極有可能在瞬間反轉。我想指出,少數者與多數者並非恆常穩定的對立,不是一方永遠居於主流,另一方永遠被邊緣化。我盼望透過氾濫體與人類間的權力關係,重新思考少數者與多數者的資源分配與位置。最後,我更想看到的,是被稱為「少數者」的群體,如何以強烈甚或衝擊的方式展現其特質。
採訪撰文|蔡佩均
鹿港人,成功大學台灣文學博士,現任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助理教授。曾獲台南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宗教文學獎等。正在學習成為一個給予者和教育志工。
翻譯|林侑毅
國立政治大學韓國語文學系副教授。研究韓國古典文學、燕行錄及東亞跨文化交流,論文曾獲韓國語文論文賞、月巖學術賞及文德儒學青年學者傑出著作獎。身兼韓語書籍譯者,累積譯作近百本,近年亦積極推動韓語翻譯教育及台韓現代文學互譯。
攝影|賴小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