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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復書簡 DAY.5】胡晴舫 ╳ 童偉格:致我們的朋友們,一切非如此不可

written by 編輯部 2019-08-11
【往復書簡 DAY.5】胡晴舫 ╳ 童偉格:致我們的朋友們,一切非如此不可

晴舫好

謝謝晴朗的街頭,讚歎更完備詮釋「媚俗」論述的你!的確如你的分析,昆德拉的批判涵攝範圍更廣,而我猜想在當下看來,仍具有先見之明。如果我們討論的是政治權力的取得(或在類民主政體中「得到授權」),那麼,在蘇聯解體後,我們當然已見歷另一輪更強勢的認同(或造神)政治,如社運經典《獨裁者的進化》所示:當共產全球烏托邦破滅,區域民族(粹)主義與神學倫理趁願再來。在此,獲得(足夠比例的)群眾衷愛,並在社會內部不斷創造差別對立,誠然,就是獲有、並維繫權力的兩大法門。在當代,政治人物必事親善與煽情;在台灣,「庶民總統(候選人)」就找棵樹來爬,什麼的。就此點而言,因不及細述,所以我想簡短記下該書觸及的悖論,以與此信最後做對照:當在世界各地傳授和平抗爭爭取民主的經驗時愛沙尼亞民運人士無法否認抗爭團體內部建制集中領導階級的必要性當然這是出自決策效率與資訊保密考量

如果我們討論的,是政治邏輯與市場邏輯的相似性,則一個簡明而近切的例子,可見香港作家黃碧雲,於2001年提出的「兩難」之問:「到底是政治審查惡劣些?還是商業審查惡劣些?」她的直言,值得引用於下,並對應你復原的昆德拉「媚俗」全景:

「那些頭腦簡單的正義人士,一聽見政治審查便彈起,高舉言論自由的偉大旗幟;對於天天進行、無處不入的商業審查不是不見不聞,而是將之高奉為『戰無不勝的市場力量』;我這種承擔著雙重審查的人,自然對那種虛偽的正義感退避三舍。偏偏就是這些偽善者的聲音最大,變成社會良心,搞作出各種『言論自由』事件,以為與『言論自由』相敵的只有政治審查,無視商業審查的力量,一樣令不同商見者受盡迫害,沉默無語。」

「我」:小說創作者;或就其抽象意義(如前揭歌德理想),是將複雜悖論載入時延之人。我原想由此,聯繫我前信未結的,你的「第三人」觀點。但其實,你的上封信,已以「寫作者的宿命什麼邊都不靠」這樣的表述,做出了比我所能代言的,更清楚扼要的陳明了。

我記得你的《第三人》最後篇章,〈孤獨是一輛向前駛去的快車〉,從私家房車這種「孤獨製造者」,論及社會學家森內特(Richard Sennett)的「人類部落主義」。你所敘議的,這幅現代孤獨地景圖,我自己常用以和歷史學家賈德(Tony Judt),對舊日國營鐵路的懷念做對照。對賈德而言,英國國營鐵路的分區民營化、並因應市場邏輯而調整路線(那當然,結果就是廢除偏鄉通聯)的過程,具體象徵了英國社會共同體的分崩離析。從此,人的移動方式與範疇,更明白與各自階級所在相關,並相互區隔。循相似邏輯,賈德厭惡各配警衛保全、出入須經門禁驗身的新型封閉式社區,那讓相似之人群居,各自原子化(atomization;鄂蘭,《極權主義的起源》)了。由此自由市場資本社會托生了比起不自由市場極權社會恐怕更其孤隔而閉鎖的生活肌理

類此種種交揉狀態,我們已知,都不是簡單的二元表述能夠形容。當然,除非表述者是想得到(足夠比例)大眾的喜愛。也因此,一位不輕許任何單一認同的「第三人」,說不定,正是在必然差異中,「我們」之共同時延的修復者。

上述交揉狀態(開放場域中的閉鎖性),亦是在前信,我想明快地將之重聯昆德拉,並強調為《群島》關注面向的原因之一。我猜想,你的小說承載了更其複雜的語義(或事關上述「第三人」的反義),且描繪了這樣一幅地景:在一個全球化框架裡的,一群相似之人群聚的閉鎖文化場裡,人人在徵斂彼此間顯在(但其實並不多)的差異,以造就自己形同作者的戲劇性。如初見面,「憲宏在莉蓮身上看見了一個第三人稱」,「他覺得,他能以她為中心,開創出一個美麗的新世界」;如阿榮勸說慣為作者的憲宏,得要接受這樣一種逆轉:他當然,也可以是人人的「第三人稱」。當然,亦如《懸浮》以整部小說的接駁式結構,綻開的流線型孤獨:在這個看似開闊的萬鏡之廳內事實上沒有「第三人」「我們」各自是彼此的戲劇

但且慢,行文至此,我也想念起智良來了。我不能cue他(因為不好意思),但可以偷他的一個「現場」。六月十日,智良臉書有書抄一則,來自「隱形委員會」所著,《致我們的朋友們》。我深夜讀到,眼前晶亮,心中感覺卻無可言表。謹就此轉抄其中兩段,以為此信結尾。希望遠方今日依舊晴朗,待你讀時,一切平寧:

「如果對於起義者來說,目的是要對政府發起一場非對稱的戰爭,那是因為它們中間有一個本體論的不對稱性,所以戰爭的定義、方法以及目的都有不同的理解〔…〕我們是它想要征服的『心臟與靈魂』,我們是它想要『控制』的群眾,我們是政府官員成長以及必須戰勝的環境,而不是他們權力競爭的敵人。我們在群眾中的鬥爭不是『如魚得水』,我們是水本身,而敵人則是涉水而行的泥菩薩。我們沒有像陷阱一樣躲藏在平民階層,因為平民階層也躲藏在我們身上。活力和剝奪,憤怒與狡猾,真理以及詭計來自我們內心的最深處。沒有甚麼要被組織的人。我們是在內部成長的物質,自我組織以及發展,真正的不對稱,以及我們的力量的真正位置便在這裡〔…〕我們必須指出根本沒有甚麼人民。人民在作為政府的目標之前已經是它的產物了,當它不再受統治時它便不存在了。這是在暴動後所有憤怒的聲音消滅的戰爭的問題:消除暴動中形成、集中及展開的力量。治理永遠都不會是別的,只會是否認人們有任何政治的能力,也就是防止起義。」

 

「革命主義者不需要從外部以所謂的『社會計劃』來改造『人民』。而是必須由他們的存在、他們生活的地方、他們熟悉的土地,將他們與周圍的東西團結在一起的連結開始。認清敵人以及有效的戰略和策略都來自生活,而不是來自一早就設定的某種信仰。增強力量的邏輯正好用來對抗被權力操控的邏輯。努力地生活正是要對抗治理的範式〔…〕我們必須關心日常生活的細節,甚至是共同生活裡最微不足道的事情,就好像我們關心革命一樣。因為起義就是將這個不是組織的組織變成有攻擊力的場所,而又不跟平常的生活脫節。」

願 生活者健朗

偉格

偉格, 

你上一封信展現了你傳說中的驚人腦部構造,總結了《群島》企圖包涵、並進一步探究社群媒體文化現象所觸及的當代議題,開放場域中的閉鎖性、個人與群體的關係、部落主義、權力形式的變化……,而賈德的英國國營鐵路意象,彷彿一輛上頭只有阿榮一名乘客的孤獨列車,在即使沒有月光輝照、依然明亮的深藍夏夜裡,沿著花東臨海岩岸奔馳,方向不明。你引用智良的臉書貼文,那封來自「隱形委員會」所著的《致我們的朋友們》信件,令我靜默許久。

近期提起香港內在情緒總是像月光下的大海一般平靜地翻騰翻騰之必然無需解釋之所以平靜因為這座城市的噪音已經共鳴演奏貝多芬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旋律長達近兩個月其實頗為療癒人之所以起來反抗為了爭取完全的自由包括不被定義不受框定不遭操縱這份自由要用來做什麼呢無非就是自主的生活和親愛的人一起牽著手維護自己的生活信念好好地過日子。中華社會因為如此功利導向,不曾尊重(因為不曾考慮過)人類精神層面的追求,因之充滿了淺薄僵化的政治語言,各方總是將一切社會對話窄化為權力的奪取為唯一目的,從不是為了追求更高的共存榮景,討論如何深化人類生命的真善美;而如何打破這惡性循環的低階政治思考習慣,只能以真實生活的本質去當抵抗的圭臬。

共存已成為我個人念茲在茲的生命課題與自然共存與死亡共處與不同膚色不同語言不同宗教不同年紀不同性別的人相處多年來漂泊在外大城市生活教會我這些事。《懸浮》的草蛇灰線就畫在人與人的暗流聯繫。我們互為對方的生命背景。 

也因此我喜歡你「鬼影幢幢」的小說敘述風格,前幾封信我們討論日記,你說,「人不妨只寫『我』不在場的小說就好」,因為「事關彼刻的存有」。我覺得這個觀點真的不能更讚了。我用我自己粗淺的方式繼續延伸,「我」感覺自己「活著」的當下,往往發生在一個「時刻」,而這個「時刻」的發生未見得是因為自己做了什麼,卻是感受了什麼,寫下千遍我活著我活著,不如去描述那個時刻到底長得什麼樣子,風向、溫度、顏色,還有那些經過的各種生命形態。因為感知了周圍的世界,才會明白一個人其實並不孤獨,首先我這個人存在世上,需要一整套生命維生系統,我與雨水、森林、野兔、蘑菇、大象一樣都涵生於地球這個生命環境,而在我出現之前以及我走了之後,其他生命依然來去,自顧自地活或不活,時空的平行、重疊或脫離不是發生在科幻小說裡,而是生命的一部分。幽靈或許來自過去,也可能來自未來,或者,現在就在身邊。我想像中的大千世界便是如此,而我截至目前為止經歷的生命經驗也證明了如此。一旦感知了我的周圍,宇宙就會從一個抽象的概念變成真實可觸的橘子。文學志在捕捉任何微小不起眼的片刻,也就為了描繪這件事。

 我的此時與你的彼刻,現在正在發生。願美好時刻不斷。

Carpe diem。

晴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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