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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復書簡 DAY.6】胡晴舫 ╳ 童偉格:活在當下,盡量不要相信明天

written by 編輯部 2019-08-12
【往復書簡 DAY.6】胡晴舫 ╳ 童偉格:活在當下,盡量不要相信明天

晴舫午安

在《群島》裡,當李憲宏去山上的養老院探視母親時,他「著實被母親的衰敗模樣嚇了一大跳」,「覺得悲傷,更覺慚愧」;因此,想起了深澤七郎的著名小說〈楢山節考〉。也許,在台灣比較鮮為人知的是,在發表〈楢山節考〉四年後的1960年,深澤七郎寫了〈風流夢譚〉。這篇小說,因內容有日本皇太子、皇太妃遭到斬首的情節,被極右翼的「大日本愛國黨」認定「褻瀆皇室尊嚴」。黨員之一,小森一孝,遂攜刀闖入刊登小說的《中央公論》雜誌社社長嶋中鵬二家,欲刺殺社長。不巧社長不在家。所以,他殺害了女傭丸山かね,並刺傷社長太太雅子。這就是「嶋中事件」。事件之後,深澤七郎本人,也為了人身安全,而躲藏與隱居了五年。

事件發生時,小森一孝年僅十七歲。他是長崎人,核爆時兩歲,災後倖存,原鄉成長,遭長崎東高校退學,赴東京後,被吸收為黨員。二十八歲時,在精神並不穩定的情況下,小森死於獄中。簡單說:監獄,就是這位「青年死士」十一年來,一個人的楢山。

當我們討論「極權的起源」,小森,是我一下會想起的原型人物之一。也許,就像無數「青年死士」一樣,他深信是黨也只有黨的義理能賦與在現實裡頗挫敗的他生命意義及個人價值。是的,小森也「想要屬於一個偉大東西」。關於戰後日本極右翼意識形態,如何寄附於對戰爭無罪免責的天皇體制之中,坊間的分析很多,我就不贅述了,只想旁注一件我們已知之事:恐怕無論時代遷演這種「犧牲體系」(高橋哲哉的理論)內CP值最高的換取總是它能用虛構的「偉大」來讓人自願且還備感榮寵地交出自己的生命

而其實,對我而言,這整件事還有一個難以逼視的面向,即那位真正無辜的犧牲者,女傭丸山之死。我不知道她的身世,因為什麼原因而在社長家幫傭,是否,為了保護社長太太而死。我不知道在那致命一刻,丸山如何對視小森。然而,我但願這個空洞,可以是人間一切堂皇話語的楢山。

於是可能,當我們討論共存」,我們事實上深切思考的是事理難能無傷周照的實況一如當我們討論「自由」我總想起小說家胡淑雯的透徹之言

「我覺得解放僅僅在於,人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自由,我覺得我們沒有自由這件事情,沒有真正liberation,根本就沒有自由這麼純粹的事情,人最多最多只能夠解放到,知道自己不自由了,而且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自由。」

邊際廓清。我個人認為小說創作珍貴的意義之一即是耐煩地尋索並探究上述的為什麼不」。這當然也是為什麼,如前信所言,我覺得你的小說承載了比作者明確主張的,更複雜的語義;或者,一種能夠立體化作者主張的反義。是以,我仍想標註你的《懸浮》裡,我很喜歡的〈春夢〉這篇章。其實,喜歡的理由可以很簡單說:在近年來我所閱讀的小說裡,它是極少數的幾篇,讓我見識到人的情感仿擬能力,可以恐怖到什麼地步的好作品之一。

你看:在〈春夢〉裡,「我們」預支與馴養我們不可能經驗的死亡,以為享樂;購買有愛情調味的肉體服務;置身自己,於一座無有晴雨、卻一定有空調和熱水的水晶宮內;且反轉宮外沙灘,為攝影棚般的景片。如果能夠,「我們」會動員親歷與未歷的一切,只為暖化自身的孤獨。而這一切,多少只證明絕對自由之不可能。也許,一如死亡,它們都不是人類經驗。

但對我而言,理想的小說證明上述「不可能」,是何等的不可能。是為小說能觸及的「反義」。

(這裡偷用了傅柯的語言邏輯^^)

敬祝 週末愉快

p.s. 謝謝Carpe diem, quam minimum credula postero。
活在當下,盡量不要相信明天。我剛剛突然想到如果像之前假設:時光機造出,人回到過去即導致世界末日,那是否意味著:
人乘著時光機到未來,其實是一種自殺行為?

對不起,冷笑話。

偉格

偉格

我對人性的理解始終落在自由與不自由的中間,不自由有時(可以)是自由的形式(或產物)。毛姆寫過一本小說《人性的枷鎖》,我先假藉書名來說明我的文學見解。

我以為,相較於現代社會科學對人的處境慣性使用的總體分析古老的文學賦予或承認了一個人更多的自主能力,除了他一出生的社會處境他無法決定之外,不少時候,就算在社會條件嚴苛的情況下,他會他能夠做出屬於他的選擇而因為他的選擇他之所以為他不是別人文學探究每個人的動機相同的生命處境每個人對應的方法都不一樣而這個決定來自個人那是個選擇這個選擇使得你我不同反應了你我的性格性情價值觀也就決定了你我分別的命運文學承認人有弱點缺陷充滿錯誤面對他的命運他未必是完全被動的無辜者但不代表讀者不會帶著理解的眼光同情他。費茲傑羅《大亨小傳》裡偉大的蓋茲比,他的悲劇可以說他愛上了不該愛的人,可以說是階級衝突,但,蓋茲比之所以是蓋茲比來自他處理他對黛西的愛的方式他如何透過黛西想像了另一個自己而拼命去實踐結果他只是假貨」。讀者同情他因為讀小說時看到了自身的種種缺失以及夢想的遺落。同樣在狄更斯的《雙城記》裡,一個動盪不安的革命時代,愛一個人的方式竟然是,在對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替對方所鍾愛的人去慷慨赴死。這些都是出自個人面對生命處境所做出的自主選擇。

我應該是因為自己的生命經歷,開始明白世上大部分的人比蓋茲比更悲劇儘管他們在自身人生也是有許多掙扎與痛苦對史家或小說家來說他們卻完全不值一書他們被賦予的平庸來自於他們甚至沒有故事性因此注定不是個角色賺不了點讚數,譬如「嶋中事件」的丸山女傭,她只是剛好在那裡,她就被殺了。她最具「現場性」——她也只有現場性——故事在她之前展開,輾過她的生命,故事在她之後繼續前進。以個人自戀的視角,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生命故事的主角,重要得不得了,但到了網路上、歷史洪流裡,他人指尖一滑,便消失於宇宙不知哪一個黑洞裡,若要全然依賴他人的認知系統來刷存在感,這當然是極其恐怖之事

我是重度科幻迷,所以我對時間旅行特別好奇,對你的冷笑話完全不會等閒視之。終究,時間旅行依然關乎時空的相遇與交錯。小說處理時間題材,我極愛姜峯楠中篇小說《你一生的故事》,後來改編成電影《異星入境》(Arrival, 中文譯名多可怕),因為英文文法分過去式、現代式、進行式,以英文寫成的小說一開始,讀者馬上掉入時間迷霧裡,明明是未來才會發生的故事卻用過去式來敘述。當外星人為人類帶來所謂的『禮物』,即預知未來的能力。即便一瞬間已經知道了過去、現在與未來,一個普通的人卻使用了她的自由意志,做了她的選擇。說起高超寫作技巧,我想起馬丁艾米斯(Martin Amis)的《時間箭》(Time’s Arrow),整部小說倒著敘述,像一部電影倒帶著看,不再屈服於前因後果的推理,人生盡顯荒謬、世間果然愚蠢我們已經活在自己一手創造的異星球

一大早從中央車站步行至中央公園,從西 72 街搭地鐵下哈德遜園區,沿高線公園往南走向世貿中心,橫過曼哈頓南端,最終坐在布魯克林大橋下吹河風。中途,下午三點,我坐在西村的一間家常餐廳裡,借他們的網路,閱讀你的來信,那一刻,我其實沒什麼明確的時間感。時間畢竟是人類發明出來的概念,藉以計算我們在地球上活著的軌跡。今夏正好是人類登陸月球五十週年紀念,這兩週美國電視重播了許多當年的實況畫面。迄今,仍有很多陰謀論者宣稱人類不曾登陸月球,那些影像證據只是在美國內華達州一處沙漠拍攝的。或者,我們熱切關注的登月紀錄真的只是三個叫阿姆斯壯、艾德林、柯林斯的美國男人的露營照片,不曉得為什麼並不干擾我對登月這件事的想像,我們其他人都不曾真正登月,因此都只能透過想像。請容我再用另一部科幻電影《星際效應》(Insterstellar)作為這封信的結尾,為了要解救地球於糧食危機,父親拋下兩名孩子,志願前往太空尋找可供人類居住的新星球,一次意外使得他掉落於第五維度超正方體,他突然明白了,在遙遠的未來,人類已經克服了過去、現在與未來的限制,當他看見他遺留在後的女兒正站在自家客廳書櫃前,他推落一本書,引起她的注意。我以為那是很美的意象,是了是了,這不就是人類社會一直以來的溝通方式我們共享並繼續共創一個日益龐大精密的人類知識體憑此一起努力去克服生存這件事。但,也許,有一天,因為一次時間旅行,來自人類遠祖、而不是外星人的細菌,毀滅了我們?

這邊天要亮了。早安!

晴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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