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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文精选】事实与虚构的平衡,专访平路:你记得的是你想抓住的记忆

written by 陈蕾琪 2020-02-06
【艺文精选】事实与虚构的平衡,专访平路:你记得的是你想抓住的记忆

沉重的门将天光都挡在外头,一级级走下去,地上与地下的时间仿佛以不同的系统运作著,恒温空调令感官也随之不确定了起来。大家边打招呼边入座,最先注意到平路老师眼睛带着深而明显的虹形弧度,虹的尾端系著柔美笑纹,随着表情与话语游动。在餐厅的晕黄灯光里进行访问,有种她从头到尾都瞇着眼睛笑的错觉。

平路书写的类型五花八门,她著有《行道天涯》、《百龄笺》、《何日君再来》、《黑水》等一系列构筑于史实上的小说,亦与张系国合著科幻小说集《捕碟人》,近年她以散文《坦露的心》溯游生命史中的细密伤痕。平路亦担任过新台湾和平基金会所主办的台湾历史小说奖评审。在事实与虚构间取得绝妙平衡并赋予它们新生向来为她所擅长,此次邀请平路谈谈身为一个写作者,如何接近并重述那些存在过的故事。

依违于历史与虚构之间 

平路并没有刻意将历史小说的定义复杂化,对她而言,「小说就是小说,历史小说只是用历史作题材的小说」。

「小说」与「虚构」两个词向来密不可分,历史小说则以其文学技法与小说之虚构特质,试图在「真实的历史」之外书写出另一种唯有小说方能抵达的「真实」。历史小说既要在虚构的领域带领读者走向更幽微邈远之处,亦须以历史事件作为定锚,为文字里的空间和人日复一日生活于其中的世界牵起一道微妙的联系。如何在虚实之间持续的逗引读者的兴趣,侧重的是创作者如何说一个能打动人的故事。「对我来说,我总觉得历史小说迷人的地方,是在史实与史实中的间隙。」平路说到「间隙」一词时停顿了一下,仿佛等待空气里的某种东西徐徐绽开,「历史小说奠基于史实上,它并不违背史实,但可征的史实间依然存在有许多间隙。创作者用他的天赋,或后天培养的想像力,像展开折扇一样去想像那缝隙之间⋯⋯想像如果他也在场,他遇到了什么?他心里的冲突、他的忧伤、他的煎熬、那些是什么?我觉得这是历史小说最有趣的部分,也是最好看的地方。」平路总是尽力将自己交付于那情境当中,在丝网的间隙里逐步编织出使人频频回顾的复杂花样,而那令人动摇的魔力则源于逐步剥除错纵的事件、给定的标签和一切外物之后,所裸露出的人性。

平路对「人心」的强烈兴趣使她持续探问小至生命史,大至家国史间既彼此叠合浸染,有时又在无人见处岔出旁枝的多层关系。小说事件如布帛次第开展,但若仔细观察,其实是无数细密的小方格决定了那花纹与色彩的走向,方格是人的抉择,构成方格的经纬线则是牵涉其中的心理因素。从《行道天涯》《何日君再来》到近期的《黑水》,平路挖掘的都是看似「写定」、「写尽」的结论以外,那些注定会失落佚散在历史里存在过的人与他们曾喜也曾哀的心

摄影|小路

心也需要依托的容器

在平路的小说中,身体持续传递著密码,以信号抵达。

平路对小说人物心理的细致书写使被建构、神化了的伟人回归为常人,写身体与身体的感觉更是一种对「被建构的形象」的抵抗。伟人被拉下圣坛,卸除金身,重新还予血肉为凡人。《行道天涯》里皆称孙中山为「先生」,却写先生脸上的丛生肝斑、病体里的火与燥,也写绣花枕上一颗颗鼻屎。平路写妈太太白腻软腴的肉体是澡盆里一道具女性美的弧度,水气蒸着她细又软的发丝,沉重的膏与脂堆叠在腰腹,耻骨的鸽灰毛发是爱欲的残余。与身体记忆相关的是一段与贴身侍卫不见光的爱恋。虽只有梳洗坐卧等一切微小琐细情事才能与情人光明正大肌肤相触,而那仍是属于宋庆龄,即使年岁与身份都收束不住的欲望。正是一切人的欲望,使读者一瞬间越过时间与空间的距离,看见自己与活在历史里的人物的联系。「因为历史人物也是人,跟你我一样的人。」

一具持续的,被时间经历过的身体里寄存著各式各样的记忆,那既是个人的生命史,也可以折射出更巨大的家国史,「宋庆龄看到外面局势变迁,会看到许多理想逐渐变质、消逝⋯⋯反映在自己身上,包含反映在自己的身体上。这一切回溯,消失的年岁、和理想混杂在一起的青春⋯⋯包含了个人情感和时代变迁。」平路亦谈到自己的留学生经验,为时间、空间与记忆的暧昧关系做了补充,「没有离开的人继续往前走。离开的人会更抓住原先记得的部分。你会更⋯⋯」平路用了一个心理学名词,「fixation(固置)」她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我以前常说那是一整个黑盒子,除了记忆,同时还与你的青春相连。例如你当初叫做留学生,你会记得那是你身体状况最颠峰的时刻,也许还有你的初恋回忆。你记得的是你想抓住强化的记忆于是与没有离开过的人越离越远。

船绳也结也解

通往记忆的路途从来不是坦途,岛国多元民族、文化的特性与曾被噤声的历史,使抵达记忆现场尤为艰难。平路在几部小说中为拆解偶像神话所做的努力,成为踏上寻回记忆之旅的第一步。「我们对一个伟人、偶像的想像,投射了每个人的执念,拆解出这样的迷思,对每个读者来说有丰富的意义。」平路用手指在空气中虚虚的画了一艘船,「以我自己来讲,虽然在美国多年,但我始终在关注台湾,像是一艘船开出来,心里的参考座标始终是台湾。」参考座标其实也是浮动的,随着时间一直往前走。「我很努力不要变成失去参考座标的人。」「但如果在异地长久安居乐业,他想的是他理想中的图像。那真的是一个黑盒子,里面有一种『我认为台湾是怎样』的执念。」小说使读者逼问禁忌缘何而生,当痛点被找到、被探究的时候,破解执念遂有了可能。

时间的座标

历史小说调度事件且后设的解释甚至重构历史,牵涉了人对时间的思考和想像。平路亦写科幻小说,无论是面向过去还是朝向未来,她重视的仍是时间里的人。「科幻小说只是参考座标在未来。将想像力外延到未来,将想像力外延到过去,因为我们都不在那里。」平路拉回她对小说的认知,「人的本质没有那么大的变化,有时也脆弱,有时也煎熬,有时也徬徨。我希望小说能勾引出不因时代改变而陌生的情感。阅读是一种连系,串连起不同时代的人的感情。历史小说与其他小说在这一点上没有那么不同。」想起〈人工智慧纪事〉,在栀子花香里,人工智慧理解叶慈诗句的瞬间:「Mire and Blood,尘泥与血泪,『人』是一个复合物⋯⋯」平路老师听完开心的笑了起来,说:「你看,你记得的还是诗意的部分,不是因为他是未来人,而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情感。」

我们又一级一级走上回旋的楼梯,平路老师将赶赴下一场访谈,大门重新开启的时刻,她正站在亦人亦兽的巨大模型旁对我们说再见。阳光张口咬住玄关,停留在地毯上,人自愿走出遮蔽为阳光所啮咬,那里有攀升的欲望,也埋藏着下沉的泥沼,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肚腹里重新看见自己。

文|陈蕾琪
台大台文所。喜欢看电影。今年的生日愿望还没用完,第一个愿望不久之前实现了,第二个是跟弟弟一起坐在可爱的甜点店里吃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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