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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作家】窥探苦难的液态之眼—专访吴怀晨

written by 曹驭博 2020-05-12
【当月作家】窥探苦难的液态之眼—专访吴怀晨

鲁迅〈影的告别〉曾说:「然而我终于彷徨与明暗之间,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提及了在茫然之中,义无反顾的追求与信念。圣奥古斯丁(Saint Augustine)也于《忏悔录》说:「上帝的国度,不存在黑暗;黑暗只是光的失去。」隐喻了恶也只是善的稀缺。发现黑暗这件事并不等同于认同邪恶──相反的,它更发掘了光的延迟、缓慢与缺席。 吴怀晨 最新诗集《渴饮光流》共六十四帖,是一首庞大宏伟的长诗。有别于高银(Ko Un,1933-)的铿锵控诉、奥登(W.H Auden,1907-1973)的讽谕挽歌,吴怀晨尝试以神话与哲学接引人类最痛苦的精神状态,像一道道无形的电波,我们借由文字接收著这些讯息,在里头共感著苦难。

话语即是起源

Q:相较于上一本诗集《浪人吟》,新作《渴饮光流》有着全新的书写向度;关于政治隐喻、哲思探索。甚至延续了前作,叙写十首浪人系列诗作。是何种契机让您开始着手准备如此钜作呢?有哪些东西是您想延续,或进一步探索的?

A:我希望回到像古代的吟游诗人般,他的话语就是一种起源诗,诗人就是造物主──话语即落,便成为一个世界──但同时也可能是毁灭。诗歌源自人类说故事的渴望,例如希腊文的「说话」(mythos)其实就是神话的字源,听/说故事原就是人类的本性。抒情与歌谣一直都是诗人的灵魂腔调,例如西班牙诗人洛尔迦(Federico Garcia Lorca,1898-1936)作品中的安德鲁西亚,美国诗人惠特曼(Walt Whitman,1819-1892)散发的民族与时代感,形貌近于歌体,讲述着人间与世情。

诗歌有时呈现著书写者与他者的状态。我写《渴饮光流》时决定用神话与魔幻语境去逼仄出政治受难者的精神状态,成功完成了头几首后,便开始慢慢扩张规模。这一篇长诗共六十四首(帖),每首诗都可各自独立,没有一首诗是过场,但彼此又相互影响,整体缠绕出神话政治的核心。

Q:〈渴饮光流〉杂揉了神话与现实,创造出一种隐密却又激情的冲突。诗人蔡翔任将其意拆解为二,点出关于感官(渴饮)与精神(光流)的共存。您更是以「洞穴喻」引出真实与虚幻中,政治之于人类的裂痕。这让我想到策兰最后的诗作《线太阳群》(Fadensonnen)里头,光迫(Lichtzwang)阻止了人性之物触及他们自身,这些人性之物迷失了,隐匿于黑暗。光是神思,正义也以之为食,但人类的战火亵渎了它,使我们不得不戒之、慎之。是否能请老师谈谈这本诗集的名称由来,或是谈谈在如此规模的长诗之下,是否有一种二元对立下的细节想对读者诉说?

A:这本诗集想表达的,就是无论在智识、政治、或科学上,人类都渴求某种救赎,而常以「光」来象征著那渴求救赎的对象。在哲学上,「洞穴喻」是柏拉图最重要的比喻,意喻著理型跟现象世界的断裂;在启蒙时代,人们追求着理性之光,启蒙(Enlightenment)或法文原文Lumière都是光。白色恐怖时期,不也有著名的「光明报」事件?

在神话上,如太阳,有日神阿波罗跟酒神的对立,这是「渴饮」与「光流」的相对;政治上用红太阳去象征政治的主权,也引申出受迫者如黑太阳一般的忧郁。太阳的象征也呼应了夸父与后羿的政治神话。宗教史上,我们不断对着太阳祭献,奉献与追求。人类的本性总是渴求着光,不论在日常生活或追求知识的途中,都有各样普罗米修斯这般的人物去欺骗宙斯那样的当权者,盗火归来。我在《渴饮光流》中设定出(政治的)太阳好像是被射下来的,但又似乎是自己殒落的──我们当初苦苦追求的理想,最终发现它是谎言;那种幻灭是无比残酷 。

至于二元问题,有光就必定有影子,但影子不一定是二元下的产物,就像鲁迅〈影的告别〉所说:「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我不如彷徨于无地……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若鲁迅也是政治上的盗火者,他未必需要光明的世界,而那黑暗的实有恐怕才在他灵魂深处。

时间解离的三岔路

Q:诗中「三岔路」做为一个重要的象征,可能是一处引领读者进入诗行的渡口。包含了三位古今中外的神话人物:夸父、薛西弗斯、夏娃。是否能与读者谈谈这些「神话」人物是如何与政治发酵,产生巨大的共鸣?

A:书写政治现实非常困难,除了立场问题之外,史实瞄准只是目标之一;总有些东西是资料上呈现不出的。2020年再来面对政治受难,有两点是我自认做到之前未处理过的;一是受难者的精神/语言状态,二是和解问题。

每一个受难者的精神状态都不尽相同。真实世界中,有位女儿探问政治犯父亲过往种种,父亲怒斥:「妳警总派来的吗?」或有位女性受难者被押后,不断写信给检察官,一开始写「我冤枉」,但在长期囚禁后,变成了「我认罪」。她在狱中甚至以经血写字,希望逐渐变成了绝望,精神也随着凝结的血块慢慢僵固了。

「三岔路」像是梦、精神状态、剧场,它在《渴饮光流》中出现了三、四次。不断叩问著受难者的意识,校准著记忆与情节,也就诘问著书写的可能与不可能。它也象征著过去、现在、未来,但遭逢过政治冤狱的人可能根本就失去了过去、现在、未来。那是时间解离的状态,当冤狱者回归平常,他的时间与现今兜合不拢──那既是失语,也是禁语与无语的三叉路。

而,在最后一次三叉路的诗帖中,我让猫头鹰的化身,智慧女神维纳斯现身,盈盈俯下探视著加害者,那是正义与和解的魔幻时刻。另外,在第六十二帖诗,我尝试让施暴的加害者与受难者在今日相逢,最终前者向后者借火,同样意喻著光明与启蒙的感染与救赎。

Q:〈渴饮光流〉第三部分的诗作开始出现了两种不同的字体:新字体的主述者开始建构了一个于其「之上」、肉身无法企及的人物──莉莉丝;看似有着爱慕、尊敬的口吻,实际上却饱含着对神的倾诉,一种「纵向的呼语」。直到页47,主述者走出了人权室,莉莉丝似乎也从此消逝。在此之后,旧字体所出现的莉莉丝仿佛永远待在回忆的阴影中,遁隐如一位无形的倾听者。想请老师谈谈,在书写类神性对象,或处理人/非人之间,有什么不一样的想法?

A:第三部分有许多诗都是「反语」:每首诗各自抽出阅读时都是正面表述,但几首合而为一阅读时意义却截然背反了。至于不同字体处,是主述者回到17、18岁时发生的事,例如「笑容太和平了」,不但直述著笑容的单纯,也呈现党国统治的无知之下,笑容与和平的天真残酷。

有人问我:「这本诗集里的众角色,到底谁是鬼?」老实说,即便作者如我,都不知道!莉莉丝应该最符合「鬼」的形象的吧,像一个最美好的神祉,却如鬼魂般不断复返。她是与夏娃对立的角色,读者们搜寻一下她们在西方神话中的身份便能理解其中奥妙。普罗米修斯、夸父、薛西弗斯的设定呼应各样职业、身分与现实人物,可供读者自由带入。猫头鹰是维纳斯女神,也可形变成猫。猫,有牠的埃及名,也是观看全体的女神。在全诗中,我赋予祂最高级的设定是衔著宇宙在行走。祂既能出现在屋中,在水井上,也在宇宙之上看着太阳毁灭。而人们做梦,甚至被我设定为就是进入到猫(女神)的整体意识中。

「一千名天使」是中世纪讨论了数百年的哲学论题:一千名无形体的天使可否同时站在一根针上?我将这论题借喻诗中:「一千名天使站在睫毛上」意味情治人员监视无所不在。在书写的过程,这些人物并非开始就设定出,而是慢慢出现的。这些人物仿佛被赋予生命,彼此互动着。

是水,是字,也是诗

Q:您在诗集《浪人吟》与散文集《浪人之歌》便开始以山海为母题,探索语言、人性与宇宙,为读者打开我们逐渐遗忘的感官经验。辑二「浪人独步」看似是外辑,但这十首诗的意象皆回扣到台湾自身,对于身体、风景与物事有着详细的观察。在书写的过程中,有什么宝贵的经验可以分享给读者与未来的写作者呢?

A:我写完后才意识到,整本诗集的意像都与「水」有关。书名「渴饮光流」有三个字与水相关。水不只是原初的基质,也是正义的象征;这整本书的导向就是「流」,如蒙太奇一般的梦,诗篇流动,(苦难)意识流动,人物之间形变流动。我原想出版与山水相关的情诗集,它们与辑二的诗一样常在报刊发表,但我还是选择先出版从未在其他地方发表过的《渴饮光流》。我下一本的体例依旧是长诗,主题将会着着于原住民神话,目前正执行中。

《渴饮光流》,吴怀晨,麦田出版

《渴饮光流》,吴怀晨,麦田出版

诗人杂揉着神话、哲学与历史,写出台湾白色恐怖年代那无可抹灭的政治疼痛。《渴饮光流》是一本庞大的史诗钜作,借由一只猫(女神)的视野,配合著不断出现的神话人物,逐渐打开苦痛的历史之中,逐渐消散的精神状态──曹开、丁窈窕、陈映真、江炳兴、许立志、鲁迅、蔡铁城,每一位先行者都携带着悲苦。尽管他们的肉身逝去,但精神却徒留人世,诗人的任务就是捕捉灵光里头共感的悲凉,试图了解人世间的不公不义以诗行呈现人们渐渐忘却的废墟、荒原、深渊。

采访撰文|曹驭博

一九九四年生,东华大学华文文学所创作组毕业。曾获林荣三文学奖新诗首奖,台湾文学金典奖蓓蕾奖。诗集《我害怕屋瓦》于启明出版社发行。

摄影|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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