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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想像——浅谈石黑一雄小说

written by 郭强生 2018-10-15
命运的想像——浅谈石黑一雄小说

在分享我对石黑一雄作品的看法之前,我得先夸奖一下今年(2017)诺贝尔委员会所写的得奖理由。

这次的执笔人或许是近年来最具文学修养,表达力也最清晰的。二○一三年加拿大小说家孟若(Alice Munro)得奖时,理由只有一句话:「当代短篇小说大师」,不用多说,倒也更显示出孟若无人能及的地位,情有可原。但是也有一些官样文章的例子,如二○一○年祕鲁小说家尤萨(Mario Vargas Llosa)获奖,诺贝尔委员赞扬他「对权力的结构以地图描绘法的呈现以及将个人的抵抗、反叛与挫折化为令人椎心刺骨的意象」,显得过于咬文嚼字却了无新意。对二○一四年得主,法国小说家莫迪安诺(Patrick Modiano)的评语则是,「以一种记忆的艺术召唤出最不可掌握的人类命运已及法国被德军占领时期的生活样貌」,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之感。二○○○年莫言得奖评语更像是草草了事:「以一种幻象式的写实主义结合了乡野传说,历史与当代」。然后呢?甚至让人感觉不出赞扬之意。

反之,这回对石黑一雄的写作成就描述,就少了那些陈腔旧调,没有动不动就扯上记忆、身分、历史、权力……那些制式名词。真说到底,光有这些主题就一定是一本好小说的保证吗?对于石黑一雄的作品,这次赞词执笔人的用字非常简洁精确,但含义却如诗般丰富——

在这些充满巨大情感力度的小说中,他揭露了隐藏在我们自以为是的安身立命之道背后,那个无底深渊。
(in novels of great emotional force,〔he〕has uncovered the abyss beneath our illusory sense of connection with the world)

身而为「人」,就会想要拥有一些在世间安身立命的条件,不管是财富名声还是尊严感情。执笔人特别用了「我们」这两个字,提醒了往往每个人所追求的,都是在一种无法自知的催眠之下,最后非但没有让我们更认清生命的价值,反而陷入了进退失据,只能继续自欺欺人。「记忆」、「身分」、「历史」,说穿了也都是我们「自以为是」的一种对世界的表述,以为借着这些定义,我们对自我的存在有了可以检视的标准。这次诺贝尔授奖词无疑把石黑一雄作品推到了另一个高度,认为小说家识破了这些主题也不过是一种表象幻影。

虽然我并不认为,石黑一雄的每部作品都达到了这样的高度,但光就《长日将尽》(The Remains of the day)与《别让我走》(Never Let Me Go)这两部小说而论,确实将这样的观点发挥到淋漓尽致。其「巨大的情感力度」,在近三十年一片后现代后殖民声中,尤其显得出众,堪称小说艺术的极品。

 

Kazuo Ishiguro © Jane Brown (商周出版提供)

 

五岁随家人从日本长崎移居英国,三十年后才第一次重新踏上他的出生地,石黑一雄在初试啼声时却以日本为背景写下了《群山淡景》(A Pale View of Hills)一书。但是他也同时在访问中表达过他成长过程中的焦虑:「我一直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又得回去日本生活,所以我总是在两个文化之间惶惶不安。」也许正是他这样的特殊背景——没有在日本成长的经验却被贴上跨文化标签,明明英文是母语却得虚构出各种异族的声腔——难怪安身立命对他而言,从不像一般人以为的顺理成章。他总是在观察著,模拟著,到头来却让他更认知到,不论是主流或边缘,身在故乡还是异乡,多数人都逃不出被分派好的角色。

这反而成为他小说创作的动力,让他能够反复地检视,个体能否(或如何能够)看透,不论是个人的回忆还是族群的历史,总有着那些被自欺所掩盖住的、无法自圆其说的空洞。

石黑一雄的作品量,与其他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相较,确实显少了些,至今不过六部长篇加一部短篇小说集。但是几乎他的每一部小说都赢得了极大的回响,在历年来的诺贝尔文学奖得奖作家群中,像他这样能够风评与销售俱佳的小说家屈指可数。而且不像帕慕克或马奎兹,在他们得奖前也都只是在本国洛阳纸贵,石黑一雄挟英语优势,一起手就是国际级的畅销书,尤其《长日将尽》一举拿下布克奖(后更名为曼布克奖),还因改编成卖座电影,奥斯卡风光多项入围,在上世纪末的多元文化主义推波助澜下,石黑一雄很快便跻身了英语文学的名家之列。

好在石黑懂得爱惜羽毛,没有让成名冲昏了头,甚至在光环正盛之际推出了实验性极强的《无可慰藉》(Unconsoled),全书长达五百页,没有明显的故事情节,除了一位钢琴演奏家发生在三天里的思绪流转之外,这样的结构颇有向《尤里西斯》看齐之意。无疑地,石黑一雄的写作幅度与对文学的企图心,从此已获得了普遍肯定。

接下来的两本小说《我辈孤雏》(When We Were Orphans)与《别让我走》更让读者看到石黑一雄的另一个强项,那就是他非常擅长挪用一般观念中认为的「类型小说」,经过重新翻转后,这些「类型」反成为他引领读者反思的途径。当年的《长日将尽》让人不免联想到英国古典小说如《傲慢与偏见》,而书中更安排主人翁就是一位罗曼史小说的读者。但是,在石黑高超的技巧下,这样的联想无宁增强了主题的强度,指涉了帝国主义的今与昔,可谓挪用得非常巧妙。

《我辈孤雏》的情节框架则是典型的侦探小说,背景设于上海的一场寻人办案,扑朔迷离的线索底下是东西方的一次观点交锋。虽然有评论者认为石黑的文字过于平铺直叙,对时代氛围与地理文化缺乏掌握,此作仍让他入围了曼布克文学奖。

但在接下来的《别让我走》中,石黑那种不带太多情绪的叙述方式,却成为这本小说最动人的元素。第一人称的叙述者,回忆著在一所英国城堡式寄宿学校里的点滴往事,但不知怎么地,那种语气就是有点奇怪,直到读者们惊讶发现,这是一个生化复制人的回忆,故事才开始对焦,但也吊诡地更透露出叙述者「生命」的失焦。看似一个科幻类型的改写,但是却与之前常见的反乌托邦小说大异其趣,意想不到的转折与作者对这场徒劳的生存游戏所赋予的悲悯与同情,让我们看到的是小说艺术一次令人震撼又惊喜的突破。

 

诺奖宣布后隔天。卫报将石黑一雄获奖的消息刊登于头版。(姜呈颖/摄影)

 

那么,石黑一雄又是如何利用「类型小说」元素来引导读者反思的呢?

如果有所谓的「类型」,正是因为这些小说内建了一些规则,与读者形成了一种阅读契约,读者不自觉会期待那些熟悉的起承转合。而这样对类型的期待,到了以石黑一雄的笔下,产生了一种寓言式的暗喻:真实的人生中,我们不都也依赖著这样的期待而活下去吗?拿掉了这种对于命运的幻觉,剩下的岂不正是如深渊般无尽的虚空?

以《长日将尽》为例,书中主人翁是一名终生都在服侍贵族老爷的总管史帝文斯,他甚至借由阅读罗曼史小说,让自己的角色更符合那个云影鬓香的世界。然而,随着小说的进行,读者发现那个上流生活圈竟是欧洲纳粹的温床,但史帝文斯却刻意忽略此一事实,始终以自己专业的尊严为傲,永远无法跨出那个伪罗曼史的人生。为了能成功扮演好这样的「角色」,他压抑了情感欲望,只能继续对自己说谎。「无论结果如何,奉献本身就足以让人感到自豪与满意的了。」史帝文斯最后如此安慰自己。但是做为读者的我们,却开始为作家所提出的各种道德上的暧昧模糊,陷入长叹思索。

《长日将尽》故事的结尾年代,正是《别让我走》故事的起点。《别让我走》某种程度来说,是《长日将尽》的延伸,或者说,一种复写。一开始,读者进入了典型英国寄宿学校生活,不食人间烟火般的少男少女,过著恍如童话故事般的人生。但作家接下来就要开始颠覆这样的「类型」,主人翁凯西、茹丝与汤米并不是真正的王子公主,他们甚至不是真正的人类,而是基因复制技术的产品。石黑一雄很大胆地将故事设定在此项科技尚未发明(或公开?)的一九六○年代,颠覆了我们对科幻类型的既定印象。如果说,书中角色对自己的命运浑然无知,我们这些人类是否也可能活在被限定的知识经验中?谁能真正确定,那些我们没听说的事情可能早已暗中发生?

这些生化复制人沉默服从着他们唯一的命运——接受器官摘除,提供给有钱人移植,直到他们物尽其用而亡。他们跟《长日将尽》中的老总管一样,对自己被剥削的命运无法、亦无能反抗。更可悲的是,他们不能理解真正人类的社会,然而却总自以为是地揣摩人类行径并强做解人。在他们当中甚至开始流传出一种说法,听起来让自己在世的「人」生变得有意义(我暂且就不爆雷了),直到凯西与汤米心碎地发现,一切原来都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徒劳。

「科幻」并不是还未发生的未来;今日的一切,从来都是昨日的科技制度资本联手所一手制造。石黑一雄似乎在提醒我们,与复制人的命运相较,所谓的人类所享有的自由并未胜出多少,多少人一辈子也逃不出一纸无形的契约,甚至还成为维护契约的帮凶。

 

◆ 完整文章请见《联合文学》397期


郭强生

台大外文系毕业,美国纽约大学(NYU)戏剧博士,目前为国立东华大学英美语文学系教授。曾以《非关男女》获时报文学奖戏剧首奖,长篇小说《惑乡之人》获金鼎奖,《夜行之子》入围台北国际书展大奖,散文《何不认真来悲伤》获四十届金鼎奖文学图书奖。最新作品为《断代》(王德威主编、当代小说家系列),以及散文《我将前往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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