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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维民:人是有限的,但这结论并不悲伤

written by 庄子轩 2019-06-04
孙维民:人是有限的,但这结论并不悲伤

微微阴雨的午后,诗人孙维民端坐咖啡馆,一身素白衬衫,挂著黑框眼镜专注校阅稿件。访谈即将开始,孙维民笑着说,刚才在店门口拍照,还有路人好奇问他是否要竞选呢?也许,散文集《格子舖》的出版,再度让低调沉潜的诗人「浮出水面」,因而神情更加清朗照人吧。

手感斑斑的速写

Q 对我来说,《格子舖》是一本手感斑斑的文集。我指的「手感」无非一种当下即临的书写快意,翻掌覆手之际慨然提笔,以精简的字句勾描一闪即逝的心智活动或物象百态。这个特质亦可上溯到中国文人的笔记传统,无论是虚构轶闻,或是日常巧趣,甚是博物百工的知识类聚,都在这一文类的调度范围之内。相对于当代,我们想像中的古代生活步调应当较为悠缓,但有趣的是,我总会在这些随笔中嗅及一种仓促感,仿佛作者有意将自己安放在局外的位置,并戮力把握这世间的瞬息转变:多么奇妙的事,不记下就要忘了!但这份自我督促却恰好形成一种使「我」的形象在文章中更加显豁的张力。我写,我见证,我如是活过。本书后记中,你说自己对文体的看法较随性,但我仍愿意追问,若抛开文学体类的诸多框架,以及「伦理」束缚,超乎虚构与写实,超乎散体与韵体,是否仍有一门多年磨在手的技术,在观照,构思,输出之间叠构出一套近乎「生产流程」创造机制,既是诗的,也是文的,并成就了这本新作?
 你的观察无误。《格子舖》中的散文,无论新旧,多数确实都是生活经验的速写。这和我过去多年的工作有关。我在台南新市教书,从嘉义到新市,往往必须搭乘慢车——以前是平快车,后来是区间车。这样通车多年,许多散文的草稿都是在火车上或车站里写的,内容也常与通车相关。你所提到的仓促感也是真的。通车时写在笔记本里的字句,没有太多时间预想,也没有太多时间修改,直觉和情绪反而是主要动力。那种写作方式和坐在书房写作很不一样,或许就是你所谓的「手感斑斑」吧。由于长期通车,我不得不「看见」时间的流逝:一个一个小站轮流出现、光影上车下车、列车长换人了、某些通勤男女不见了……我的包包里经常有笔记本,可以记录通车时「看见」的风景人事。那些匆忙写下的纪录,后来有些会再经过处里,变成散文或诗。对于文类,我的确不是特别注重,尤其是在书写时。《格子舖》里的散文有些像微型小说,有些字句则像诗,但它们都可以归类为散文。其实,散文也可以有戏剧性,也可以带着诗意。陶渊明〈桃花源记〉、欧阳修〈秋声赋〉、苏轼〈后赤壁赋〉,或者更早之前的〈卜居〉、〈渔父〉等,在我看来,都在不同的文类间穿梭。
论写作方式,散文和诗对我而言并无不同,两者都要聚精会神。散文作家和诗人各有所长,但都同样专业。散文并不见得比诗容易写。若要比较,诗歌更注重形式,即是内容之外的一切,也就是「怎么说」。反之,散文对于形式的要求比较宽大,散文更重视内容,就是「说什么」。用另一种说法,诗关切的是语言本身,散文则重视传递的讯息。当然,这种说法是相对的。「文质相称」、「衔华佩实」仍是最高的目标。我倒没有一套写作的标准流程,生活经验决定了我要写什么。至于技术上,则是尽力保持感官和思绪的敏锐。写作者大部分时间都在准备和训练,正如运动选手。篮球比赛大约一小时结束,四百公尺不到一分钟就可跑完,但若想要名列前茅、刷新纪录,选手们必须很有纪律、经常训练。人们极少会说运动选手胜出是因为「灵感」。对于书写,我们也应该抱持相同意见:写得好或不好与「灵感」无关,而是与训练和纪律有关

车窗滤过时光

Q 你的文章曾描述,某日火车暂停一荒凉的小站,当时的氛围让你心头泛起一股观赏恐怖电影的惊怵感,似乎在那儿被谋杀了也不会被人发现。另一篇则描述在月台无端起舞的工作人员,那自得其乐的姿态令人印象深刻,仿佛在浮生烟尘中不经意嗅到一缕花香那般欣喜。通勤路上,许多和我们短暂接触的事物都是偶然的,有些让人觉得新奇,至于另一些沉闷的经验,譬如各种刺眼的交通灯号,尖峰时段塞车的窘促,则容易渗入日常的背景。我特别好奇,在你的通车经验中,是否还有许多尚未写入文章中的人际奇遇呢?
 确实是有。如同我在〈看不见的城市〉说的:「被写出来的文字只是被拣选排列的符号,还有符号以外的领域……」符号有其侷限、偏执,无法客观精确地指涉事物。后现代主义甚至认为,符号只能在特定系统中运作,与真实世界并无太多连结。人类的语言(一种符号)真的不够完美,这也是我时常书写的主题。过去若干年,我写了许多笔记本,那些或长或短的符号组合,后来被写成散文或诗的,比例其实很小。多数的笔记就只是笔记,不想也不能示人,不仅因为私密,更因为它们可能误导读者。然而,语言又是我们认识及思考世界的路径。索绪尔说,若无语言,思想是浑沌未知的星云。显然,语言又是必要。遇到类似的两难,我有时想到薛西弗斯:他推著巨石上山,却始终不会成功。但是,卡谬说:「挣扎着上山的努力已足够充实人心。我们必须想像薛西弗斯是快乐的。」

Q 接下来的问题轻松些,想请教你《格子舖》命名的缘由,本书内容涉及许多关于通勤的题材,可曾考虑以交通工具相关的联想为本书命名?

A 为本书命名时,我也曾经考虑过〈尘埃之歌〉,理由即是和通车相关。后来选择〈格子舖〉,除了因为这是新作,也因为这个书名更能强调全书的某些风格,例如并置和拼贴。另外,每一篇散文都像格子舖里的物件,彼此不同,却都出自相同的作者,这也让我有些感触,仿佛翻阅一本厚厚的相簿。

人类的侷限与可能

Q 承上题,本书许多篇章里可以读到你惯用的「拼贴」手法(在你的诗作中也不少见),那包括视觉现象与路人絮语的连缀并陈。〈反光〉一文中,你写出一个夏日早晨所见,金灿灿阳光下,原本乏善可陈的市容街廓,因为观察者敏锐的视线而浮凸出一层迷离表象,那是万物的反光,从人身的手表配件,皮带釦环,到路面油污,车轮辗平的铝罐,无处不是烁动的光!你面对这些光线思索着生命的意义,看似有些茫然,却并不虚无。或许,「拼贴」仍是不够稳当的说法,也许该叫「剪接」。资深作家爱管这叫作「蒙太奇」。多重对象的并列是否也一定程度上呼应「格子」的意象?透过这个办法,你是否试图以一种类宗教语境去塑造近似上帝视角的全知观照,或者以更中二的说法可称之「复眼之境」,最终成就浮世绘般的美学?
 我企图从不同视角描写同一件事,目的是想显露更多可能的观点。例如《格子舖》中有一篇〈自由〉,从各种角度和层次诠释自由的意义,的确像是拼贴;但是,我的拼贴和后现代的拼贴略有不同。我仍然试图找到答案。读者读了〈自由〉后,一开始或许会对「自由」的定义感到迷惑,这是正常的程序。人们惯常生活在自我的偏见里,面对不同观点时,自然会迷惑,但接着便可能试图理解,扩大自己的意识半径。当然,最终的答案不可能寻获,因为视角无尽,也因为人自身的限制。当我观看一棵树,我不可能从所有的角度观看它。任何一只鸟可能都比我了解树。因此,我的目标并不是企图找到全知观点,而是揭露一个事实:人是有限的。这个结论并不悲伤,也不灰暗。我宁可视其为一种正确的态度、一个好的起点。

Q 你的诗与散文都常提及搭火车的经验,这类与交通工具的互动很有意思,它完全渗入当代人生活。现代科技创造的工具是人类涉入世界的媒介,无论是飞机汽车,或是电脑视讯。这些媒介改变我们对时空的感知,以及自我与他者边界的认定。你的文章中有写过在车站遭窃的经过,也写过车厢中学童无邪的眼神,此外,还有许多篇章是透过车窗朝外凝视,所获致在动静之间的神祕体验,树叶可能是停栖的鸟,鸟儿也许是欲飞的树叶。偶然与误认,虚实皆是人生。我想请教,身为日常生活被交通工具承载(或瓜分)的公民,当你决心将通勤经验诉诸文字时,是否心中仍有许多与当代文明对话的构想,可留待下一部作品扩充呈现?

 的确,现代科技彻底改变了人的生活。较年轻的一代已经无法想像农业生活的样貌,未来的世代大概也不知道我们现今的生活哲学。在《格子舖》中,有些散文是我搭乘平快火车的经验,现在读来颇为「古典」,因为平快车已经难得一见。古典并无不好,它提供了不同视野。古典诗和古典主义,在我看来,并未过时(若论渊源,英美的现代诗其实受到唐诗影响)。《格子舖》里另有一些近期的散文,我关注的是进化更快速的科技。〈不智慧手机〉、〈寄给贾伯斯的电子邮件〉、〈直到世界末日〉等,都对高科技有些质疑和不满。想必在不远的将来还有更多新科技出现,例如功能强大的AI。有位医生告诉我,我们老了以后的照护者是AI。到时候一定很多东西可写。

摄影|犬丸

格子舖》,孙维民 著,联合文学

格子舖》是诗人孙维民第二部散文集,收录散文处女作《所罗门与百合花》的名篇若干,另外集结了多年积累的新作。内容方面,孙维民依然关注人性的阴晴与生活光影;表现上,时而维持高密度的形象示现,以展演取代叙事,时而调动人称视角,以魔幻的面具增添文章的灵晕。热爱孙维民诗作的忠实读者,当可在《格子舖》里听见诗人放松身姿的喟叹,以及更幽微自适的吟咏之声。

采访|庄子轩
一九八八年生,国立台北教育大学语文与创作学系硕士班毕业。曾获台积电青年学生文学奖、全国台湾文学营创作奖等。作品散见联合副刊、人间副刊。著有诗集《霜禽》。

摄影|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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