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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中「峰」景——慢慢成為家園的地方|作家眼中的臺中

written by 林 德俊 2019-07-05
「霧」中「峰」景——慢慢成為家園的地方|作家眼中的臺中

有朋自遠方來,我常脫口而出:「歡迎到霧峰走走!」

「霧峰?在南投嗎?是賽德克巴萊那個地方嗎?」

「那是霧社啦!」

有朋到臺中來,從變身為綠空鐵道的臺中火車站出來,往往很自然地鑽入逐漸再生的舊城,吃一球宮原眼科的臺灣水果冰淇淋,停步太陽餅博物館,漫走綠川、柳川,轉進第二市場尋覓老味道。由中區往西區移步,穿越大片日式宿舍群,便抵達第五市場旁的臺中文學館,那是最有氣質的美拍聖地,木造建築裡流動著抑揚頓挫的詩行,歷史在這裡活了起來,復古而新。

若嚮往自然美景,你可以驅車前往清水區的大甲溪出海口南側,拜訪國際級的絕美之境「高美濕地」,從前的海水浴場淤積成沼澤,反成了魚、蟹、貝類和候鳥的天堂,劃成野生動物保護區,擁有豐富動植物生態,迷人的夕陽令人如癡如醉。

海外友人初次到臺中,總囑我代訂逢甲商圈附近的旅館,這是理所當然的選擇,「逛夜市方便呀!」不少臺中人在飲食上極重排場,不但餐廳裝潢要氣勢恢弘,連夜市格局也得逼近浩瀚奇觀。「逢甲夜市就是大啊!」

到臺中玩,以上的行程堪稱典型,卻也太過理所當然。所以,有朋到臺中來,我總是熱情邀約:「歡迎到霧峰走走!不是霧社,是霧峰喲。」

「霧峰在哪裡呀?霧峰有什麼好玩?」

「霧峰就是我家啊!來,地陪帶路,保證好玩!」

什麼是好玩的地方?是那個一百萬人只來一次的地方,還是那個一萬人想來一百次的地方?其實這兩種地方,往往來自同一個所在,差別在於:你怎麼走,或者由誰帶你走。誰?譬如,一個「在地人」。

在地人知在地事,我是在2014年底歸鄉,才慢慢變成這樣的「在地人」。並非只是日復一日生活在這裡便能成為這樣的「在地人」,大概還要帶著對腳下土地的好奇,才有機會一頁一頁翻開「地方」這本書吧。或許因為離家太久,從北上念大學開始我便不曾真正地回家,外面的世界太豐富,太值得探索,以致臺北一晃二十年,二十年當中,我一直沒什麼探索家鄉的勁頭。

在那一次彷彿天啟的莫名轉念後,我回到了戶籍所在地霧峰,縣市合併後,霧峰從臺中縣霧峰鄉變成臺中市霧峰區,位處臺中之最南,緊鄰著南投草屯,所以對於有些朋友「有到南投再去霧峰找你!」的美麗錯誤,我一點也不感到意外,南投草屯以及臺中城南的霧峰、大里,本就是同一個生活圈哪。

霧峰是田園景致圍繞的文化小城。 鄧惠恩/攝影
霧峰是田園景致圍繞的文化小城。 鄧惠恩/攝影


讓我帶你去走走,一個我壯年歸鄉之後,才慢慢重新認識的地方。

一開始,就從最刻版的霧峰印象出發:霧峰,有個名氣很大的林家花園。霧峰,就是過去的省議會所在地。此外,還有什麼?比較懂的人,大概還能說得出這裡的特產:香米,還有龍眼、荔枝,若還說得出蜂蜜、金針菇和清酒,那可稱得上很會的人了。

愈來愈多年輕朋友知道此地的光復新村、亞洲現代美術館。前者是舊省府眷舍,為臺中市第一處指定成功的文化景觀,引人懷舊的老眷舍和林蔭道,如今因為年輕創業者的進駐而瀰漫著濃濃文青感。後者則是日本建築大師安藤忠雄在臺唯一作品,建築本身就是藝術看點,其現代主義的簡約形式,我們竟可在戰後便建成的光復新村Y字腳公車亭找到前行者的足跡。無論光復新村或安藤館,都是影劇取景熱點,不時有各方民眾慕名而至。

新舊融合的光復新村隨時上演老與新的對話。 鄧惠恩/攝影
新舊融合的光復新村隨時上演老與新的對話。 鄧惠恩/攝影
安藤館前的三角草皮上遇見羅丹的沉思者。 /鄧惠恩攝影
安藤館前的三角草皮上遇見羅丹的沉思者。 /鄧惠恩攝影

至於過去名氣最高的樣板景點霧峰林家,其實,林家花園只是霧峰林家建築群的局部,嚴格來講僅能指稱當今位於明臺高中裡的萊園。萊園裡的五桂樓,是日治時期中部古典詩社「櫟社」的創設地,若要談臺中文學,不能不從此談起。位於西區的臺中文學館,刻意植了一株櫟樹,遙指霧峰五桂樓,有趣的是,五桂樓旁所栽種的是桂花樹,象徵林家的五位堂兄弟(其一為林獻堂),賦予富貴騰達之期望。萊園裡並無櫟樹,「櫟」作為一種無甚經濟價值的不材之木,用來命名詩社,充滿自嘲之意。

包括萊園在內,這臺灣現存規模最大的清代古宅聚落,統稱為霧峰林家宅園,可分為宅第和花園,它們能夠被保存下來,著實不易,背後掩藏著許多峰迴路轉。建築群一如其房子裝載的家族故事,歷經風華與滄桑,縮影著臺灣近代史,修而復塌,再修,目前以「宮保第園區」之名,局部對外開放,其中大花廳福州樣式戲臺乃經典中的經典,門道中人買票入場往往就為她。

旅客跨過宮保第的規矩門翹首大花廳戲台。 鄧惠恩/攝影
旅客跨過宮保第的規矩門翹首大花廳戲台。 鄧惠恩/攝影

與我左鄰右舍、親戚朋友談起,才發現許多在地人未曾親炙這座「傳統建築的百科全書」,宮保第在2014年正式開放後,特許霧峰鄉親免費入園,民眾卻不太領情,除了宣傳不周,或許還源於一種心態:大宅院的世界,與我何干!確實,若非研究建築、歷史、文學、戲劇,這樣的百年古蹟,也沒什麼非看不可的理由。

然而經過幾番史料爬梳、人物訪談,我發現了這個大家族與市井小民緊密依存的曾經——清治時期霧峰林家由林朝棟當家的年代,他組「棟軍」北上協助劉銘傳擊退法軍,成功打贏清法戰爭,順勢在劉銘傳提攜栽培下,壟斷樟腦買賣,林家功業攀至頂峰,臺灣中部大半江山皆可號稱林家地盤,林家不但擁有自己的軍隊(鄉勇),還有戲班、私塾,佃農數量可觀,地方家戶的生計很難不與林家有關。

從清朝、日治到民國,作為農業命脈的阿罩霧圳以其細密的支脈,綿延百年澆灌廣大沃土,水利建設的發達,與林家的開拓淵源深刻。日治時期林家族長林獻堂於坑口(今光復新村一帶)成立農事自治村,開始有聲有色的農村實驗。林獻堂與兒子林攀龍所擘畫的「一新會」,更是全臺社區營造的濫觴,尤其對女子受教權的提升有極大示範作用。

 

當我的家鄉田野調查日見成果,看待地方的視角自然有所不同,日日打開自家大門踏上書店所在的蘭生街,總感覺腳下這條街意義非凡。林蘭生是林獻堂的堂兄林紀堂早逝的兒子,其母林許悅以林蘭生之名成立民間社福機構,救濟弱勢,功德無量。我在蘭生街上開書店,又恰巧姓林,諸多巧合,使我肩上所負載的,似乎比一間小書店主人所肩負的要多了一些,典範在夙昔,歷歷在目……

所以,讓我帶你去走走,走過我重新認識的街道,一棟老屋、一棵老樹,以及新生的果實,背後都有故事。於我而言,每一回走逛都是近處的遠遊,只要你願意,我們真的可以走得很遠很遠。

熊與貓咖啡書房的遮棚詩。 柯乃文/攝影
熊與貓咖啡書房的遮棚詩。 柯乃文/攝影
蘭生街上的熊與貓咖啡書房。 柯乃文/攝影
蘭生街上的熊與貓咖啡書房。 柯乃文/攝影

文|林德俊
筆名小熊老師,資深媒體人,於家鄉霧峰從事在地文藝復興和友善土地的社區行動,創辦阿罩霧文學節(與臺中市立圖書館等單位合作),積極推廣臺中城南文化廊道小旅行,連結臺中市大屯社區大學等機構、團體共同發展鄉土教育的創新模式。曾獲五四文藝獎、林榮三文學獎、創世紀詩獎、乾坤詩獎、帝門藝評獎、社會光明面新聞報導獎等獎。著有《樂善好詩》、《玩詩練功房》、《阿罩霧的時光綠廊》等書。近年帶領地方團隊從事文化社造,2016年起連續三年獲得社區一家全民社造行動計畫楷模獎。

林德俊於光復新村公車亭。韋瑋/攝影
林德俊於光復新村公車亭。韋瑋/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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