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bpx
Home 喜欢读书重点书评 【喜欢读书】读骆以军《明朝》:在人类的整体废墟上拾荒,更自在对待「说故事」

【喜欢读书】读骆以军《明朝》:在人类的整体废墟上拾荒,更自在对待「说故事」

written by 朱嘉汉 2019-10-05
【喜欢读书】读骆以军《明朝》:在人类的整体废墟上拾荒,更自在对待「说故事」

明朝》的主轴设定像是电线与钢骨外露的机械,说著故事的比例,与阐述设定的比例相当接近。换言之,这本小说与其在说故事,毋宁在于叙述关于这无尽的故事背后── 几乎信手捻来历史(尤其明代最为「变态」部分)、中国古典文学、中国艺术、个人私密经验、他人的故事── 的总体机制。故事的生成系统甚至是某种讯息编码那巨大的投影器取代了故事本身的位置

「明朝计画」的设定,本身才是真正的故事。于是矛盾的,「明朝计画」所吐出的故事(极其奢华的漫天喷洒),其密度与异质感,仿佛是相反的,吞食著故事。成为一个古怪的机器,拼命吞噬著自己吐出之物,或拼命吐出(或类似呕吐)出自己吞食(几近暴食)之物。

小说的某种核爆机制似乎在此间,同时暴涨又内缩,像是宇宙大爆炸与黑洞的引力崩塌同时产生。某种程度来说,小说看似有时有点矛盾、有漏洞或自溺想像的科幻知识,在文学的空间里,以故事的吞吐,最终予人的印象,是世间最后的一个说故事者,埋葬自己的想像力。如明代不断产出的疯狂君主,如烧毁罗马城的尼禄,在读者还在困惑这些设定的宇宙如何可能时作者在自己的作品里如此干净的创造文明的最高形式毁灭

是以,文明的最终形态,不是鼎盛辉煌的发展,而在于毁灭一瞬。文明的最终任务是葬送自己,留下的,徒有遗迹,是为纪念碑。

像极了创作的隐喻。或说,实际上,创作走到远处当然未必是每个创作者想走以及能走的路),何处不是以隐喻与整个文明历史甚至宇宙对弈与上帝掷骰子?写作者的终极处,或许不在无中生有,不在凭空造物,不必开天辟地,发现新大陆或新的星球。实际上创作能做的也许是像在人类精神与物质的整体废墟上包括尚未到来的拾荒,譬如《过于喧嚣的孤独》里孤独操作的压缩机的老人,将一切曾经至美或至丑至善与至恶至高与至低全部收拢在无限小的东西晶片?),然后寄向远方时间上无限未来与空间上无限遥远之处

将一切发生的,想像在一个终结的点,浓缩成一本书,一个句子,一个字,一个字母(波赫士?)。「明朝」或许也是如此,不是重现一个朝代、一段历史。而是在一切的文明覆灭却也是最高发展之时,各国虚掷所有的资源,耗尽了想像力、语言与说故事的能量,打造一个个文明胚胎,浓缩在一个 AI 机器,掷往另一个星球上。

这「明朝」星球文明「重建/重启」,其实相当吊诡。在于背后的心思与构想,似乎不像追求某种存活或延续,而是注定的,在一个即将毁灭前夕的人类逃亡、文明延续计画中,不仅不学到教训,甚至刻意挑选隐含着自毁机制的朝代。明朝,出现如此多几乎像刻写在基因里的乖戾君王,党争、东厂、士大夫的无尽屈辱,当然还有最后的无可救药的覆灭。作者不仅清楚,反倒更加执迷在之中最为变态、疯狂、血腥的面向。仿佛,费了这么多的心力,追求的,是在哪天,远远超过我们意识所及的,毁灭。

明朝》的高故事密度,调度私小说元素并混杂着历史事件与人物(譬如「王恭厂爆炸」、「崇祯上吊」、钱谦益、徐文长,或是第三章里精彩的调度)、虚构小说的情节与人物(譬如《金瓶梅》的西门庆,以及最后展开的将杜丽娘与复活计画的描写)的能力展现出更为成熟的技艺。可是那么多的时间、那么多的故事与人物,如同晚明失意文人寄情于寿山石的微小晶体,将巨大神圣的价值信仰,偷偷摸摸如暗号刻印在掌内大小的矿石,「将神佛菩萨缩小,握在手中把玩」那样的心境执著书写,所呈现出的心灵图景,比起过往的作品,是更为独语的。试想:若是这样的作品,将故事的运转拉到最大,直到作者本人也数度短路、失控、中断,却在本质上属于独语时,那本身多像是某种多重复刻?写就小说这些犹如文人私密篆刻在矿石的「明朝计画」的写作本身,其实重复着相同的姿态。

独语,我与我的 AI,投身于人类灭亡后,遥远星球解压重生的,那本身暗藏自毁机制的「明朝」。故事的吞吐,无序且脱序,在某种「屈辱」的关键字中,未必需要强烈的明显连结的黏着在一起。「屈辱」,自然是文明的高度发展且注定崩毁中的动力。在屈辱之境书写,譬如《金瓶梅》的书写,或是晚明文人玩石的无奈,竟意外的美丽(而为这美丽动人,又产生某种歉疚与入迷)。《明朝》可以视作《西夏旅馆》与《女儿》的第三部曲。进入了一种较无重力,漂浮、怠速的时光中,擅长隐喻的作者,到了这里,也似乎放松了一些。不以隐喻去企图书写宇宙而是更任由漂浮让想像力与感知混合反倒更精确地描述起「感觉」(全书稍微让人皱眉的还是那些科学或伪科学的科幻设定描述)

明朝》的主题,在于「文明」。骆以军在此全盘托出的人类文明,甚至宇宙想像,或许是这样的:全人类历史发生过的无数朝代与文明更迭,如同一个巨大实验室的模型,那些失败与疯狂连同辉煌与美丽,全是某种数据。那么,小说若是文明的隐喻(反之亦然)一切的疯狂尝试与失败经典流传的场景或永恒的人物变形或借尸还魂的故事胚胎可以遥想全体整个文学?毁灭之时会是另一个也许是真正的重新开始。或者我们可以乐观些,在于想像这样的毁灭,不过是宇宙里,包括我们所在的文明,都是无数次的生成与死灭之一。「我说著故事」这件事,可以更为自在的认真以待。

可以在「我」面临死灭(可以是很多种层次上的)时,不需带有任何遗憾或任何个人情感的,在「魂飞魄散远看着这张『仇英的美人图』漂浮在那样的宇宙座标,似笑非笑,娉娉袅袅、薄如经幡在风中摇摆,目送着他朝向无尽的黑飞去。」


 

《明朝》,骆以军,镜文学

《明朝》,骆以军,镜文学

明朝》,骆以军,镜文学
★骆以军重构维度、跨次元的小说对话
★用时间交错的形式「以史为镜」,呈现文明抽离时间后的样貌
★从牡丹亭到奥德赛,横跨文明、科技与艺术的幽黯展演

小说家将时代全景注入AI机器人,于万年后射出病闇之美:党争、青花瓷、牡丹亭、妓院、戏台、美妇、酒馆……文士们攀上小说家记忆中永和巷弄长长的阶梯,讨论他早已核爆多次的心灵。那时,地球进入梦中之梦的延搁、打转,如同长列火车车厢,而太阳系将被降维成画。当AI机器人踏上漂流之途,他乍然回头,看见了……


文|朱嘉汉
一九八三年生。台大人类学系学士,法国第五大学社会学硕士。离开法国高等社会科学院历史与文明博士班后,曾于Bonheur,Bonne Heure茶沙龙担任艺文沙龙策划人,以及逗点学校:「夜读巴塔耶」系列讲座主讲人。专长法国文学研究,评论与创作作品散见《印刻文学生活志》、《联合文学》、《周刊编集》、《文讯》等。长篇小说《礼物》获国艺会创作奖助。

0 comment

You may also like

发表意见

这个网站采用 Akismet 服务减少垃圾留言。进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处理网站访客的留言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