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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点书评】人,及其前后传──张继琳诗集《瓦片》|

written by 杨 佳娴 2018-02-01
【重点书评】人,及其前后传──张继琳诗集《瓦片》|

张继琳是个低到土里开出花来的诗人。所谓「低」,指低调。在诗人争相于社群媒体上发声,所谓文学生涯乃是由大量邀稿、评审、讲座组成,得奖时要自曝且时事发生时赶紧有诗为证证明我没离地的年代,张继琳低调到不可思议。假如想读他的作品,得翻阅宜兰诗人为班底的《歪仔歪诗刊》,有时候会出现在《自由副刊》以及选集或合集,也得过重要文学奖,诗集印量通常很少。怎么说呢,这样存在方式,更靠近网路尚未出现之前的诗人状态。

这次,张继琳一口气推出《瓦片》、《杂草》、《野花》、《泥巴》,书名合起来,就是一幅乡土图像,台湾乡镇名字也一再现身,不过,如果要以习见的乡土、新乡土、乡镇书写、地方感等观念来媒合,就会发现一概不适用。追究原因,首先可能是诗人有意识地避免在写作上与既成观念重合;再者,诗人着意的并非藉文字结网以抵抗时间带来的坠落,故缺少可资辨认、对号的繁复时空细节,而是借由诗集各处之间未必明显的呼应,展现出生命的困惑与现实的嘲讽,但这种困惑与嘲讽未必表现为针对具体事件;同时,短诗这个文类本身就不是为了全景呈现而诞生,它尤其看重淬炼、偏隅、只眼、出格。总的来看,张继琳这几本诗集的表现朝向简明,疏淡,不怕重复,有意拔高。

为了聚焦起见,以下只举《瓦片》里的诗作为例。瓦片看似分散的个体,又可以聚集为明确秩序,本书各诗作也是如此。

一、石头记

〈自然课〉一诗替石头下了定义,「古老的岩石╱我读出你的年龄╱你是地球形成初期╱留下的活口之一」,仍持续碾碎、风化的,都是浩劫余生,时间的舍利。石头可以和人产生什么关系呢?在伤害与工具之外,〈石头之二〉说,「一粒石头╱被烈日晒出╱岩浆--」,地质变化过程中应该是岩浆凝固为岩石,诗人却反其道而行;岩浆比石头流动,比石头热,可以是汗,油,泪水,换言之,岩浆像石头烧烫的情绪:

「我有了
长手长脚
变成人形的机会……」

可是冷却后
一觉醒来
只感觉
筋骨酸痛

情绪让无生物成了生物,在高温时刻,似乎拥有成为人的机会。成为人--无数精怪故事的基础,因为修行、听法的时间积累,人以外的生物或物体,逐渐拥有变人的欲求,却时常功亏一篑。总之,「冷却」且「觉醒」后,只感觉筋骨酸痛,变形像梦,也像冲动,需要付出代价。石头的「觉醒」是发现成为人是一场超负荷的运动,而非「觉醒」成为人;不把「觉醒」的特权只赋予人类。

诗人也不无嘲讽地书写了另一种人石关系。比如〈垦丁〉,「岩石长得像人╱越拜他,就越像神」,还取了名字,变成「观光地点╱要围起来」。〈情节〉缩写石头在小说里的意义轨迹,百廿回《红楼梦》以顽石思凡为起点,其凡身最后出家脱俗,结束红尘历险,其「痴迷」过程正是小说最精采处,毕竟,没有「迷」哪来「误」呢?张继琳则写,「大家都不晓得╱有一颗石头累了╱选择荒郊野外╱落发出家--」,金雕玉琢的痴迷史被摘要为「累了」,没颜落色,重点是,对于出家的石头来说,「我有人类的轮廓╱大家却称我是菩萨」,和〈垦丁〉一样,说到底,人类膜拜的是自己的形象。

张继琳

(图╱Unsplash)

二、在野党

《瓦片》里常写到「野」的存在方式,就像杂草,路花,以及人类,〈有佛〉里写的:

感谢一路上
由他带路
「将我们进行
自然的野放……」

神佛的人类命运计画,是否其实是一种野放计画呢?去经受风雨和欲望的试炼,如〈荒野求生〉说的,「要离开╱就得翻山越岭」,〈实验课〉写的,「即使身负重伤╱也要接触天空」。当摔落以后仍然幸存,〈下午三点〉里不禁期待了起来:「莫非╱我已经野化……」,野化意味着韧性,强壮,甚至想尝试像猴子那样爬回家了。

然而,这也意味着去自由,去恐惧,如〈半夜〉「每个新生儿都是╱自投罗网」,人间正是由无数关系建立起来的无穷罗网。无论如何,人类应自视为与其他生物平等连结的存在,〈受伤〉写受伤时以树叶贴敷,「我的皮肤╱会有耐磨的树皮╱我能加入╱丰富的生态系统」;〈在野外〉则歌颂「野生植物╱喜欢  狂风暴雨--╱都曾历过╱大难不死」,致于人在野外呢,往往背负重物、受尽折磨,可是野外有种力量,让人破碎后还能重组,混入其他动物成分,「恭喜你当上昆虫╱若是跳不过河╱就用飞的」,野放使人轻盈。

(图╱Unsplash)

三、本地乡愁

城市与乡村的差别,并不在于奢华地狱与简朴天堂,而在于人际关系的形式。张继琳〈礁溪乡〉一诗特别能把这种特质表现出来,而且幽默。他指出,什么是农村人情味呢,「我们非常清楚╱对方的底细」:

种稻之外
你家养猪
我家也养猪

夫妻吵架
家庭失和
「我们都曾以
喝农药自杀威胁」

是的,农村也有自己的肥皂剧与罗曼死。

不过,一般说来,张继琳更想指出的是变迁。〈壮围乡〉写「稻田在流失╱我想了想╱今天的午餐╱会不会没有米饭」,餐桌全球化,人与田土的关系链正在剥落;流失的还不只是稻田与生活传统,「谁家掉的窗户╱没回头捡╱又在原地╱被盖起一栋新房子」,也包括快速被取替的记忆。这变迁不单单是农村,而是普遍的,文化上的掏空,精神上的躁与浅,如〈情节〉所显示:

照片中
被拆除的祖厝
还在全国
巡回展出

这就是台湾保护历史的方式,纪念时都已经被拆除,研究时只剩下照片、文件与零件,我们看见的永远是骸骨,成为被展览物,而非生活本身。

题名为〈台湾〉的诗里问:「在这岛上╱你能走多远?」嫌台湾小,要走出这气闷的海岛?可是接着又问,「何况,走多远才算远」。面对大国压迫,台湾人对于「小」十分在意,尽力要证明「不小」,诗里却承认了一种主观感觉上的「小」;「老实说╱虽然我徒步环岛一圈╱仍觉得像在大学操场走了一圈」,这「走不远」的大学操场,或许反衬了岛国乡土的亲密性,也因此〈关西〉里的设问才显得如此凌厉、切中,包含了无数荒谬--

你们说话的腔调好特别
和我们的不太一样

「你们想脱离这个国家吗?」

张继琳 瓦片

《瓦片》
张继琳/著
自作自受出版(2017.11)

 

杨佳娴
台湾高雄人。清大中文所助理教授,台北诗歌节策展人。著有诗集《屏息的文明》、《你的声音充满时间》、《少女维特》、《金乌》,散文集《海风野火花》、《云和》、《玛德莲》、《小火山群》,另有论著与编著数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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