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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精选】分手:摄影的使用方法

written by 许绮玲 2020-04-20
【当月精选】分手:摄影的使用方法

Annie Ernaux, Marc Marie. L’Usage de la photo. Paris : Editions Gallimard, 2005.

法国作家安妮鄂诺(Annie Ernaux)和她的情夫(Marc Marie)曾合作写了一本书《摄影的用途》①,想法来自于每回他俩做爱前急急褪下、散乱在公寓四处的衣服鞋袜所形成的衣冠风景,他们颇有默契地决定在事后把衣物脱下来的最初状态原原本本地拍照下来,然后两人分别就照片各写一段文字。写法和内容没有限定规则,要描写、叙述、评论、抒情,借景忆往,离题发挥……都无妨。乍看像是情欲文学,实际上鄂诺得知自己患了癌症,生死分合悄悄隐藏在衣物的照片和每一回启发的书写当中。摄影或许是爱的见证,但两人的文字出自不同的着眼点,透露男方对物的忘我静观更感兴趣,对比的是女方经常分神、岔题和反思。照片做为欢愉时光的换喻,唤出字字句句,也划出忧郁的距离和空间,鄂诺的目光似已抛向未来,回望此刻,此曾在。

Herv Guibert : L’Image Fantôme. Paris : Editions de Minuit, 1981.

十分着迷摄影的法国作家基尔贝(Hervé Guibert)②写了不少小品来责难摄影、揭发照片易朽的脆弱物质性。他对摄影爱恨交加,有时不免矫情。

基尔贝如果还健在,关于恋人分手后,会不会这么写:曾经拥有的合照令人心酸、生恨、不堪回首,怎么办?以前传统纸本照片的时代,就是剪掉负心人的那半边、或者(一气之下)整张撕掉、一张张狠狠地撕,丢入(通常只有欧美电影中才有的)壁炉中,烧成灰烬!再不然,温和一点,犹存一丝浪漫,若想留待日后回味,含笑在回忆中美化,向子孙讲故事、吹嘘一番,那就把照片、相簿、成叠的照片乱七八糟放在铁制的丹麦饼干盒里,收到衣柜的最高层或最底下,也可藏到床底、储藏室,暂时眼不见为净。万一,蠹虫来觅食,被家人无意间清掉,也就自然作罢了。种种这些做法在摄影进入数位化的时代,都不难改用数位化自有的手段来处理,同样是裁切、取消、隐藏、删除,删除了再永久删除,不然就随着用坏了的电脑整个扔掉。再不然,任其消散云端……

分手时,处理照片的方式大概不出这些手法,本身都带点象征意味和仪式性,表达了分手的决心;事后还不免要向心腹述说一番(现在当然也公告给熟的、不熟的、点头之交、或暗中追踪的脸友:「今日清晨,终于,我把他的照片都删除了!」),以达到宣示性:做了,也说了,更踏实,分手之举这才成真。

这里不想谈那些把旧情人的亲密照或私密照拿出来曝光的卑鄙报复。

卡尔维诺,〈摄影家奇遇记〉,《困难的爱》故事集,倪安宇译时报出版

若问摄影的行动如何处理「分手」?义大利作家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的短篇故事〈摄影家奇遇记〉(”L’avventura di un fotografo”)③,几乎有一整光谱的拍照指南。故事叙述一名喜欢就任何事反复思考的青年安东尼欧,原本对拍照没甚么兴趣,总带着嘲谑的眼光旁观友人从事业余摄影活动。友人后来都纷纷交了女友,结伴出游拍照成为周末的必然。他们陆续组成了家庭,几年之间,老友群组人数越来越多。安东尼欧照样经常和他们见面同游,看着他们从忙着拍女友、娇妻,到后来绕着出生后的小贝比一举一动拍个不停。就因为只剩他一人单身,出游时拍团体照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他身上,久而久之,他对拍照的技巧也渐渐熟练,甚至在其他人要他帮忙拍照时,也开始认真思索应该拍出甚么样的效果才好,应该掌握的是甚么瞬间、相貌、精神内涵;就这样越想越多,自我要求也越来越高。有一天,为了满足追根究底的想望,竟添购了全套设备,在自家安置摄影棚,邀朋友来当模特儿试验。

不出所料,安东尼欧奋力为女性友人毕琪拍摄肖像的累人过程中,两人不知不觉地爱上彼此:这岂不是拍照者与被拍者在摄影的相互凝视中常会发生,或至少很可能发生的事!可是接下来的发展,却超乎摄影日常使用方法的范围,陷入了疯狂。爱她就是拚命拍她?安东尼欧从早到晚、无时无刻,再也不拍别的人事物了。他的理论却与爱情无关,也不是哪个对象的问题,而「是方法的问题。不管你决定拍谁,或拍任何东西,你就得要一直拍下去,而且只拍那个人或东西,白天黑夜随时随地都要拍。唯有把所有可能的影像都拍下来,摄影才有意义。」甚至很矛盾地,他的秘密企图是想拍下毕琪没有他在场的绝对孤独存在。毕琪终于离开了他。忧愁的安东尼欧仍不停息地拍著毕琪的不在场,恍然地拍下毕琪离去后不再整理的凌乱房间,想拍尽眼前的一切,连只有热水管的墙角也紧抓住他的目光,仿佛他可对着那角落分分秒秒,一卷又一卷的底片拍下去,直到生命终了。拍遍了房子各处后,他也不放过报章杂志上来自世界各地的报导影像。他的思绪转动着,自问:是幸福还是不幸值得留影?想着想着,他把所有的照片(「有毕琪和没有毕琪的」)都撕毁了。而当他要扔掉所有碎片时,对着又揉又绉又破的影像残片端详,又开始思索:如何在一张照片中拍尽那仅见碎裂残片交叠的所有光影留痕……?他可以在其中找到他想依存拍照的人生目的,直到终结摄影吗?也许是,也或许不?

安东尼欧虽然不断地找寻摄影的真正目的,也一再地推翻自己先前的想法,但是这个故事暗中启示我们摄影并没有甚么预设的规则,想拍甚么,想怎么拍,没什么不可以的!这则故事也尚未竭尽所有的可能性!分手时,摄影可提供的用法亦然,完全开放,任你想像。你甚至可以干脆把相机扔掉!

苏菲卡尔,《极度疼痛》,大家出版

法国艺术家苏菲卡尔(Sophie Calle)④倒没有因分手而丢掉相机,反而发明了一套复杂的艺术行动和装置,包括摄影媒材,慢慢治愈了她的伤痛。作品分为几个段落,高潮点是重建了伤痛启始的现场,也就是她接到那通分手电话的旅馆房间,床上放著那支该死的红色电话机。她还访问了许多朋友和陌生人,请他们述说他们最伤心的一件事,并且请他们提供一张和故事有关的地点照片。然后,她把自己那永恒的伤心地(旅馆房间)照片及属于她的故事,和其他人的照片与故事并置对比。每一组都是一边她,一边某位访者。别人的故事各只述说了一次,只有一个版本。而与之并排的她的故事,述说了许多遍,等于每次别人说一遍,她也说一遍。她将文字内容用白线绣在灰底布上。受访者的故事每一则都保有非常饱满反差的色调,明晰凸显于底面。相对地,她的故事在反复叙述过程中变得越来越短,文字的色调也越来越暗淡,到了最后一幅,文字淡到几乎已融入底色中:这意味着她已从痛苦中走了出来。

大家出版/图片提供

大家出版/图片提供

虽然整个事件的源起有些小题大作(但这也是卡尔不时会有的反讽作风),可是她的故事,和一个个别人的故事,对照阅读,加上巧妙的装置,确实颇有感染力和说服力。她成功地借由艺术手法,用摄影和文字的复合装置说服了我们:她已抚平了「她的」分手之恸!

注:

①Annie Ernaux, Marc Marie. L’Usage de la photo. Paris : Editions Gallimard, 2005.

②Herv Guibert : L’Image Fantôme. Paris : Editions de Minuit, 1981.

③卡尔维诺。〈摄影家奇遇记〉(”L’avventura di un fotografo”),《困难的爱》故事集。(倪安宇译,时报出版)。

④Sophie Calle, «Douleur exquise, 1984-2003 »。 笔者曾于二○○三年在巴黎庞毕度中心的艺术家大展时看过这件作品装置。

文|许绮玲

台大外文系毕、法国巴黎第一大学艺术学硕士、博士,现为国立中央大学法文系教授。 近年专注于研读法国作家培瑞克的作品。著有摄影文学随笔集《糖衣与木乃伊》;译著有罗兰巴特摄影论述《明室》( La Chambre Claire )、班雅明的两篇评论,收于《迎向灵光消逝的年代》,以及培瑞克的自传《W或童年回忆》、小说《佣兵队长》、随笔集《空间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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