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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精選】AI斷線須知:林新惠〈金色公路〉

written by 林新惠 2020-06-03
【當月精選】AI斷線須知:林新惠〈金色公路〉

428期聯合文學雜誌「後末日平安通訊」,邀請七位小說家,用想像力來描寫面對這些末日對抗的可能。本文精選新銳作家 林新惠 ,書寫對抗人工智慧的末日須知。

 

 


 

共生須知:

1. 你應該多考慮自己的安全。

2. 義體人再怎麼被摧毀,只要「更生」之後,就回復為健全美麗的人體。

3. 虛擬是唯一的、保留人類文明和記憶的途徑。

K,

我在被太陽曬成金黃色的公路上,

伸出拇指。就這麼站在毫無遮蔭的馬路邊,許久許久,直到一輛車終於停下來。

一上車我就想起你,K。車子裡播放的是事後菸(Cigarettes after Sex)的Apocalypse。末日啟示。

開車的男人也很像你。逆著光線的側臉、等號誌時捲菸的手勢,以及那輕輕探上捲菸紙的舌尖。點燃的時候,氣味讓我知道那不是菸。我盯著他呼出來的氣息。

「妳要嗎?」他遞過來。

我接下,湊上嘴唇。

那個時候,車內音樂播放到「Your lips, my lips, apocalypse」。

男人說,「妳應該多考慮自己的安全。」這句話壓在主唱Greg Gonzalez飄渺的聲音上,沉沉的,像你放在我身上的重量。

我笑了。

而那是我最後的記憶。

醒來之後我又躺在「更生中心」的檯子上,再度成為「更生」過的人。這樣循環第幾次了?我不記得。只是當他們將我那些被蹂躪毀壞的身軀(想必是開車的男人搞的),重新更換為新生的、健全的肢體、器官、身體部位,我只是恍惚地想,希望他們不會刪除關於你的記憶,K。

我知道當我「更生」完成之後,我又會被放到公路邊,伸出拇指,等待一輛停下的車。我被設定如此。

然而你是例外,K。你不曾設定我。或者說,你不曾遵照這個世界的設定,來設定我。我並不怨恨那些把我玩爛再把我丟到更生中心的人,他們只是按照設定行事—我是這個遊戲世界的「義體人」,被設定放在路邊,給人載走,讓人可以沒有情感負擔地對我做任何事。遊戲程式向所有玩家保證,義體可以不斷被替換,因而義體人再怎麼被摧殘,只要「更生」之後,就回復為健全美麗的人體。義體人的痛和恐懼,並不代表「真正」的痛和恐懼,他們只是被設定要做出那樣的反應。當玩家盡情把一切暴力施加在義體人身心上,他們會在臨界值上自動斷線。義體人是這個虛擬世界中,讓人心無罣礙地發洩生死之欲的真實玩偶。

但你不曾讓我斷線,K。你是痛和恐懼的相反值—但那是什麼?你如同其他玩家把我從公路邊撿進車內,卻不如同其他玩家那般對我輸送痛與恐懼的數值。你帶我去昏暗溫暖的酒館,點播Apocalypse,牽起我的手在中空的自動鋼琴旁跳舞。「Got the music in you, baby tell me why」你在我耳邊模仿Gonzalez的呢喃。我笑了。而後我便抬頭,你也低下臉來—

你的嘴唇,我的嘴唇,末日啟示。Gonzalez的渾糊嗓音。

你向我說起遊戲外的世界,那當真是末日之後的光景了。

你說,長久的天災讓人不再出門。橋樑崩塌,城市化為灰燼,空拍機墜入海洋,河水淹到了膝蓋。遊戲公司和政府合作,開發了虛擬世界讓大家在此展開第二人生。專家預估,沒有任何實體人可以倖免,虛擬是唯一的,保留人類文明和記憶的途徑。原本投入保衛家園的資金,全都轉移到對於計算機的保存上。然而,記憶體是有限的。因此各國紛紛加入「方舟計畫」,優先選出各行各業的菁英、領袖,將他們的意識備份到遊戲裡,如此,就算有朝一日他們的肉身死亡,他們也能繼續存活第二人生。他們擁有在這個遊戲中不被刪除的特權。

那麼你是方舟的一員嗎?我問。

你笑了,「我只是平凡的上班族。」你在我的額頭上輕輕一吻。

那麼不在方舟裡的人會如何呢?

「虛擬的帳號和實體的身體綁定。」

那個時候,我第一次感覺有水滴從我的眼睛滑過臉頰。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甚至不知道,原來我的身體有這種功能。我只知道痛和恐懼,而我對於痛和恐懼的程式反應是:發抖、尖叫、能夠被制伏的逃跑和反抗、最後斷線。沒有「從眼睛分泌水滴」這個選項。K,所有與你的一切,都不在我的出廠值當中。你是我的未知,我的外部。

繪圖|Jofan Liao 廖若凡

繪圖|Jofan Liao 廖若凡

水滴落在你的手心,凝結成一個小墜子。躺在床上你告訴我許多小時候的祕密,說到睡著時,你仍然緊緊握著那個小墜子。當我用指尖稍稍碰著你的瀏海,你會知道嗎?我不曉得。我不曉得你所謂的「睡覺」是什麼。我只有斷線再醒來,而當我斷線時,我什麼都不會知道。

斷線的時候,就像Apocalypse靠近尾奏的時候,有兩拍完全沉默。我終究因你而斷線了,K。不因為你給我痛和恐懼,而是你登出了。我摸著你的頭髮,忽然間,你就在我眼前消失,像電視自己關掉了螢幕。義體人無法單獨存在,一旦撿拾義體人的人離開,更生中心會前來回收我們。更生中心將我強制斷線。在斷線的前一刻,我第一次因你而害怕,K。我害怕他們要換掉那些「被用過」的肢體和器官,我將擁有新的,對你的頭髮的觸感毫無記憶的手指。

然而我終究被設定要更生。留在枕頭上的墜子是斷線前最後的記憶。

而後是兩拍完全沉默。

而後是現在,我又站在金黃色的公路邊,伸出拇指。我的身體在無數次的更替中,早已遠離和你擁抱的那副身軀。在你登出之後,你成為我的內部—我的記憶體寫滿你輸入給我的故事、影像、聲音和氣息。當我隨著每一次更生,而距離我們那段時光越來越遠,有時候我會懷疑,其實這些記憶是遊戲公司灌輸給我的。而你不真的存在。

K,你真的存在嗎?如果我把這些思緒寫成訊息,投遞到外部,你會在遊戲世界外收取並回覆我嗎?沒有實體的我,畢竟只是幽魂,而我期待你再一次模仿Gonzalez,對我歌唱「Come out and haunt me, I know you want me」。

K,我但願你沒有被天災消滅實體。雖然你曾說沒有人能逃過。但我希望你存在於末日之後。

遠遠的,有一輛車來了。遠遠的,我聽見Apocalypse最後的尾奏(想必是一輛沒有關閉窗戶的車子):

When you’re all alone
I will reach for you
When you’re feeling low
I will be there too

車子減速靠近。我但願那是你。

你的HH

文|林新惠
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博士生。著有短篇小說集《瑕疵人型》。碩士論文《拼裝主體:台灣當代小說的賽伯格閱讀》獲台灣文學館年度傑出碩士論文獎。研究主攻科技人文與生態人文。

■ 2020六月號|428期  ■

「唯有我一人逃脫,來報信給你。」約伯記1:16 @Job

假使世界有一天突然終結,而你成為存活下來的人,會如何啟動平安通訊?

不管是彼時最想做的一件事,或是物資徵求⋯⋯報平安都是為了重啟對未知境界的勇敢追尋。這是關於末日後人類相互依存的各種預設,以文學浪漫的設想來面對後末日,藉此探索不同狀態的生存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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