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驻站作家 文学奖剑客|祁立峰

文学奖剑客|祁立峰

written by 祁立峰 2018-03-16
文学奖剑客|祁立峰

在那个梅雨季的午后,你就这么远远怔望着ㄉ的背影远行,接着恍然惊觉——ㄉ似乎就像一个武侠小说里经常出现的邪剑客,头戴扁笠、面缠绷条,不发一语端坐在客栈中央,动也不动。一转瞬,就是手起刀落,刀头剑尖滴定滑落鲜血。「我只为钱杀人」,邪剑客这么说。声音分明不大,在场每个武林同道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初识ㄉ的大名,是在某次小型文学奖的颁奖典礼,那时你开始学写作几年,终于有机会得了个佳作。同列同席,围坐有如艾美奖圆桌领讲席的,尽是些青春无以逼视之花样少年少女,你在写作旅次起步甚晚,就像分明已冲上斜坡才想起要打入低速档的破烂手排车,整台车舱都剧烈抖动那般吃力。

你视线逡巡过全幅会场,老半天只看到舞台前端的首奖优胜群,里头一白发苍苍老妪,与你似的张致生涩,他的跟前就写了ㄉ的名字。

你心想这还行,还是有年龄比你更大的获奖者。文学毕竟是终生耕耘之事业,什么同温层取暖也不尽然是这回事。

没想到上台领奖致词,那白发老妪才直说是替儿子领首奖,因此也没什么要致词,就这么仓皇下了讲台。你们佳作组这没有安排时间致词,鱼贯领了奖状,喇叭里声量大到几乎爆音的领奖歌听得生腻生厌了,七八个佳作获奖者还没颁完。

时隔经年,你有幸还身留所谓文坛或贵圈,苟延残喘,像大富翁游戏里靠着一两栋渡假饭店租赁收过路费那般,进三格退一格。偶尔接些文学杂志的外稿,采访稿,更常见的就是命题作文,母亲节写妈妈七夕节写恋人,甚至是什么我的志愿梦想,我的写作经历,我的猫狗宠物或日常地景。

终于轮到你这样填咖等级的去某个地方型文学奖评审,你听其他评委八卦,才知道ㄉ这号你只闻其名不确其人的家伙,竟仍然在文学奖界走跳。不是文坛不是贵圈,而是文学奖界,照他们的说法,ㄉ每年无论大小奖项,总能狂捞猛洗被他得上几个。说好听些是奖金猎人,难听的奖棍奖咖都不意外。

评委们一致推崇ㄉ的文字与意象经营,对结构的掌握度,对题材的敏锐度。就像当年英格兰队长贝克汉射的角球,如果有所谓教材教法,那ㄉ的文学奖作品无疑就是教科书。更传奇的是当评审们注意到ㄉ此号人物的存在时,他又能改易风格,置换主题,空际转身使用决计想不到的技术,与征文主题结合,架构出一篇离开文学奖根本难以卒读,却又不能不授予其奖金的佳作。

这太扯了,评审毕了你决定开始钻研ㄉ其人其事,当成研究对象,当成真正的论述。这才发现ㄉ之传奇何止于此。

你遍索资料库也查不到ㄉ本人的照片或更多的资讯。个人简介总是一两行,宛若初次投稿校刊的新生。再一索查才发现ㄉ婉拒各种访谈、对谈、讲座、电视或广播节目,也从不接受文学杂志或报刊约稿,他的收入完全来自于文学奖的奖金,由于近几年地区或小型文学奖的浮支滥报,ㄉ绝对有足够收入以自给维生。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心目中获得文学奖只是第一步,犹如伟大航道或举业的敲门砖,从而接写专栏,约稿,集结出书,培养读者。但ㄉ的志业恐怕不是文学,或不仅是文学。而是纯粹的文学奖。ㄉ就像专门获得文学奖的公务员,稳妥妥地输出作品,不在其他地方发表自赏孤芳,不用以赚取一字多少元的稿费。ㄉ的每字都是奖金,都是他出勤公务的酬劳所得。

更进一步来说,ㄉ这样行为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揶揄而反讽了所谓的文学奖。文学的竞赛最终沦为一种单一美学的标准件,只要按表按流程按标准作业程序,输出一件正确无误每个按钮每次生产铁履带都卡榫吻合的产品,哪就对了就是它了。

于是你再回想那几年屡屡投稿总蒙杠龟,恨不得闯进决审会议密室,揪起那群家伙领子问个究竟的时光。瞇起眼睛望过光瀑,那时的ㄉ早就已经榜上有名了啊。你回想初次收到文学奖的扣缴凭单上,那笔前头标注的「竞技竞赛与机会中奖」的项目,对ㄉ来说压根不是那么一回事啊。

就像成名多年的江湖前辈,一出手就是一套严缝密接、已臻化境的剑诀,但却成天与江湖小辈厮杀,让他们魂断江南或梦殒塞外,根本进不了犯不着中原一步。ㄉ无疑是文学奖的专任编制内人员,也唯有对文学奖体制切肤体会到难以思议的高度,才能这样稳定输出获奖的作品。这依旧是一场虐杀的竞技,但对ㄉ来说,完全没了所谓机会凑泊的成份。

你那篇以「ㄉ的文学奖作品以其文学场域意义」的小论文,断断绊绊,始终没有完成。终于你再不投稿文学奖了。就像一群劲搞搞孩童玩着红绿灯大风吹鬼抓人,某天游戏规则忽然被破坏被覆写那样扫兴。

你并没有刻意经营文学题材,但故事最后的高潮却有些符合文学奖的公式。在某个场合与意外的机缘,你终于遇到ㄉ本人。但却不像小说那般,来一场珍笼棋局的漫天对弈。你终究没勇气去攀谈,问清楚到底ㄉ心底的文学奖是什么模样。

在那个梅雨季的午后,你就这么远远怔望着ㄉ的背影远行,接着恍然惊觉——ㄉ似乎就像一个武侠小说里经常出现的邪剑客,头戴扁笠、面缠绷条,不发一语端坐在客栈中央,动也不动。一转瞬,就是手起刀落,刀头剑尖滴定滑落鲜血。「我只为钱杀人」,邪剑客这么说。声音分明不大,在场每个武林同道都听得一清二楚。

终于邪剑客掀掉了斗笠,露出的外表五官一如常人平凡无奇,那种内力高手一身练横到淋漓极致,眼瞳暴出,太阳穴突出的症头,他丝毫也无。这就是小说里最后高潮会出现的,真正的高手。就是故事开头说什么自己只为钱杀人,却默默将正义藏在心中,直到作品最后的高潮,不算酬劳不计荣辱,挺身对抗满嘴仁义道德的名门正派。

也就在此刻你终于体贴了──去问ㄉ如何叱吒文学奖界多年,或统计他固定奖金收入,结根刨底去诘问ㄉ到底是真的单纯为著奖金,抑或以本身的行为作为行动艺术,去拆解文学奖、得奖体这荒谬之体制……都显太多余了。

什么是正义,什么是正邪。什么是文学奖、什么又是文学……这对走跳江湖那么多年的剑客来说,也没什么要紧的吧。

来乱

祁立峰,联经出版

《来乱》是祁立峰从青春求学阶段的娓娓道来那些美好过往,是资深乡民也是文学奖投稿剑客,一路走来磕磕绊绊,从流浪教师直至迈入学院、涉入文坛的种种轶事。

文|祁立峰
1981年生,现任国立中兴大学中国文学系副教授。研究领域为六朝文学、文学理论,著有学术论著若干。著有散文集《偏安台北》、长篇小说《台北逃亡地图》、专书《读古文撞到乡民:走跳江湖欲练神功的国学秘笈》,曾于FHM杂志、《中国时报》「三少四壮集」、「udn读书人」、联合副刊「书市观察」以及「Readmoo阅读最前线」担任专栏作者。

0 comment

You may also like

发表意见

这个网站采用 Akismet 服务减少垃圾留言。进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处理网站访客的留言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