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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推荐】从一个地狱,到另一个地狱─颜忠贤《地狱变相》推荐序

written by 朱嘉汉 2021-01-29
【阅读推荐】从一个地狱,到另一个地狱─颜忠贤《地狱变相》推荐序

这往往是人最后的希望,自己的希望,尽头的善恶到头终有报的……罪与罚,可能也只是他在精神病院度过晚年死去,成为自己的罪孽的囚犯。终于抵达自己打造鬼的迷宫的中心了。走入鬼的迷宫只是为了要了解他自己,鬼的迷宫为什么会走那么多路是有原因的,逃离不了鬼只是因为自己不想逃离……

 

鬼最后问他那个他其实始终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你明明可以走出这个鬼的迷宫,但是为什么只有你自己的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原因?」

 

「艺术终究不是法术,引魂是开天眼也是关天眼,甚至魂不用引也不用离的,魂无关你的解脱与解脱不了……」鬼对他说:欢迎来到「引魂」的最后阶段。

    ──《地狱变相》〈引魂〉

阅读颜忠贤的《地狱变相》,不由得想起法国作家塞利纳(Louis-Ferdinand Céline, 1894-1961)。但也许不是最为知名的《茫茫黑夜中漫游》,而是他更晚期的作品,譬如《从一座城堡到另一座城堡》、《北方》。

最直接的联想,是关于书写语言的运用,两者一样使用大量的删节号,如塞利纳自称「不愿意把句子写完整」。

在《地狱变相》的过多的删节号「……」,让原先已经超载的语意(光看此作的字数、意图书写的「全面」)更加超载,删节号将更多不愿言明且无法言明的事物。同时,也将原先暧昧不明的句子,以删节号使之更为暧昧:像是句子没有完成,语意无法确定,词语无法说出。偏偏,无数的删节号,貌似一种不完美、无完结的型态,却是小说中最主要的「句型」,放逐在地狱的独特文法。删节号在此成为「完整」的符号,逗点的停顿与句点的断,被排挤到一旁,让位给删节号的暧昧。整个书成为无法说完的句子,无法断清的语意,放大来说,整本小说的段落之间、章节之间、四部与末部之间,皆是相同的方式,「删节号地」连接(却无法清楚接连)与区隔(却无法爽快区分)。

删节号的点毫不节制的衍伸,甚至在阅读的视觉上成为阅读间最难以忍受的如蚁般齧咬,在听觉上成为失语的、结巴般的碎裂讯息。有意义却不完整,无意义又隐藏讯息,语言的断言、推理、分类功能溃散,同时画面仍然在书写中不断生成。既构成「人间─地狱」的内容,更是展现形式:可怕的并不在于这些画面与感受本身,而是彼此之间的关系,如此断断续续,无穷无尽。

或是书写中几乎反复使用的「一如」,让一件事物,可以是另一个事物的象征、比拟或注解。「一如」若是少数的使用,是个清楚的指示,大量、过量的运用,则让一切认知失序。亦即,过分的喻词(「一如」)运用,使得喻体与喻依失去了主客关系。

当然,这也是小说本身的自我隐喻机制了,整部小说乃是一个自身的内外翻转。长期来看,从《宝岛大旅社》以来的书写皆是如此,只不过到了这里,更加痴迷了。这时,已经不必大旅社,也无需大冒险,而是连绵的报废品,无尽的烂尾楼,才是终极的建筑体。

《地狱变相》在小说里真正可辨的,是「地狱变相计划」。这样的策展,与其呈现给读者作品,不如说是两大册的书写,全是「关于」这个「地狱变相计划」的发想、迷途、失败、无力执行。《地狱变相》的矛盾在于,它的成立,在于这个小说本身的「去作品化」。必须从内里,将「地狱变相计划」的作品质素掏空,《地狱变相》一书才得以完成。

以结构而言,小说的安排其实相当稳固,以佛教中的「成、住、坏、空」,每部各有七个章节构成。「成、住、坏、空」犹如生命的「生、老、病、死」。要注意的是,尽管小说的文字与情节本身进行了无尽的破坏,不计代价的尝试,然而在深沉的信仰与信念中,有超乎想像的纯粹。小说作者的理性与感性,让位给迷信,并坚持到底。于是吊诡的,最不可证实的迷信,由书写所证实。证实了什么?却留在虚空,留在暧昧,留在那喃喃自语之中。

「成、住、坏、空」是阶段,更是时间,以漫长的、折磨的(包括折磨作者、读者,甚至折磨了语言本身)书写,展现的是赤裸的时间本身,我们以为驯化的、同质化的、尺标化的、能经济计算的时间,还原成本身。时间,本身是神圣的,不可碰触的,而书写者愿以身犯禁,不惜毁坏身躯,碰触时间本身,受其伤害,但也彰显时间本身的力量。「成、住、坏、空」是时间,亦不是线性的,而是轮回的,而是轮回的。小说的每一阶段,细看而言,每一则长或短的书写,皆有其他阶段的起灭。换句话说,当我们一路读到最后,经过的不是一轮「大劫」,而是无数次的劫。

尽管作为读者,不该混淆作者与角色,却在这怪异的书写中,我们见证颜忠贤如何化身为老道。以至于,最后的逆转发生:此书的〈末部〉的三十六个鬼艺术家(这些数字偏偏又如此有意识地安排),更像是小说的本体,而之前的一切皆是排场与注解。

最后,回到那个被诅咒而被放逐的作家塞利纳,昆德拉说,他「在这种经历中人被完全剥夺了生命的排场」。在塞利纳的眼里,「妨碍人类临终的是排场」。经历过无尽的濒死,亦见证过无数的死亡,塞利纳明白,死亡其实无需排场,他得以剥除一切排场式的幻想,在世界的诅咒中,经历最朴实的死亡。

《地狱变相》的一切自我展现又自我坏毁的排场,或是更长久以来的书写,处理的,便是死亡。不论中间是否有过自恋、譁众取宠、自我质疑、迷途,一切也在书写的完成,毁坏之际,成空之际,如实地,在语言的林中路,思索临终。

《地狱变相》
颜忠贤,联经出版

在这部小说中,颜忠贤化身策展人老道,以唐朝画圣吴道子《地狱变相》图为引,试图打造属于我们当代「人间即地狱」的暗黑图景。徘徊老庙怪庙、废墟与烂尾楼,也逼视文明繁复盛极至摇摇欲坠之崖,凝视艺术、织物、建筑,如坛城沙画终将捣毁,深陷艋舺、东京、纽约、耶路撒冷、西藏、天葬岛如涉流刑地;路途所遇尽是一个个泥菩萨、仙姑、鬼艺术家引路人。回望半生陌异之途的《地狱变相》,是以小说艺术所写下二十一世纪的恶之华,或如老道所述,终究不免在回头时荒诞发觉「艺术只是一碗汤」?

文|朱嘉汉
一九八三年生,曾就读法国高等社会科学院社会学博士班。写小说与essais。著有长篇小说《礼物》(时报,2018)、《里面的里面》(时报,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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