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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新书】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读栩栩《忐忑》

written by 林余佐 2021-03-25
【新人新书】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读栩栩《忐忑》

《忐忑》就是栩栩内心的踟蹰与回响,正如她在〈怀人〉一诗中所示:「像一面铃鼓/一颠簸/就发出声响」。

栩栩的诗作无疑是抒情且典雅。抒情意味着撷取生命中某一特定的经验片段,在艺术创作过程中,舍去脉络枝节,只选择情感的节点,加以突出与渲染。典雅则是呈现在栩栩的用词遣字上,以一种精简、委婉的意念在挑选著词汇,将词汇打磨、缩小放置在最精确的位置。杨佳嫺在《忐忑》的推荐序中也提到,栩栩的用字「看似得益于古老诗教,温柔少愠」,张宝云亦说:「你不相信这个世界还能允许这些字词的出现,你不可置信,她们就像当代的宋瓷。」古老诗教、宋瓷都可以看作一种审美典范;相对其他诗人在情感上的声嘶力竭与写作时长句式的蔓延增生,栩栩则是低声且节制,就如同她在〈失途〉一诗中所示,是一个「低音」的存在。文字若是冷兵器,栩栩就是精致的匕首,贴着心脏轻轻划出情感的伤口,而非使用长枪棍的激烈拼搏。


栩栩的诗句多以简短的词组构成,相较于使用长句式来书写的模式来说,栩栩的诗意形塑在于词汇与词汇中的缝隙与留白。那缝隙往往承载着幽微的意念与曲折的情感。栩栩曾表示自己的美学概念是「少即是多」,诗作中空缺的部份,反倒是诗意丰满的存在。这样的书写风格使得栩栩的《忐忑》诗集,有别于近期所出的其他诗集,她成功地树立自己的书写姿态。

这样的书写姿态和中国古典诗论中的「意在言外」、「含蓄美典」极为相似。学者蔡英俊表示:意在言外的创作模式主要是透过间接、委婉的方式使自然事物、人事,来传递情感意念,并且造成暗示或引发读者的联想。至于「含蓄美典」则是在语文层面上的经营以节制或精简为主,但却能召唤出大量的意义的引申与联想。(详见蔡英俊:《中国古典诗论中「语言」与「意义」的论题》一书的第二章)这样的美学意识在栩栩的诗作中屡见不鲜,试看〈抵达〉一诗:

「然后你又坐在身旁。感觉一些语言/一些脉络正在消融,一些微笑/像一些烟,圈住迂回的来路,树声/如潮水在这深不见底的投掷里。行囊中/只安顿露滴与乱石,神色徐缓/仿佛整个宇宙触手可及/而你正是时间本身;心的震央」

诗题名为抵达,但究竟是从何处抵达何处?谁抵达?在诗中全无交代,这样的省略与留白,反而造成更多的想像空间。我们姑且将「抵达」视作一种心理状态,是内心抵达了某个远方,这一切的诗意构成主要是内心的情感活动。第一句的开头是「然后」,照理来说,应该会有一个事件或活动发生之后,才会接「然后」一词,但栩栩惯于省略事件的脉络,只留下极具抒情的片段。舍去前言后语反倒突显出事件的本质、情感的厚度。一切的活动从「你」坐到诗中「我」的身旁开始,接着栩栩写着「语言与脉络消融」、「微笑如烟圈住迂回的来路」,一切消融与来路的湮灭,正好形成世间的杂质净空,划出了纯净的心理空间。抵达是一个移动的过程,于是诗中出现随身的「行囊」,但在行囊中「只安顿露滴与乱石」露滴与乱石形成一个自然形色,或许有些荒凉,行囊中事物成为移动过中的风景。这时候「神色徐缓」的内心状态对比乱石,反倒显示出诗人的笃定心志。最后一句写着:「而你正是时间本身;心的震央」,时间的本身是为了永恒的存在,震央落于心中则表示,唯有「你」可以叨扰、搅乱「我」的情感。由此看来,〈抵达〉应该是一首情诗,至少是描述爱恋之情的诗作,但由于栩栩使用间接、委婉的创作手法,使得诗作所召唤的情感向度更为深远、多样。相类似的作品还有〈失物〉一诗,失物可视作心的失物,在心上遗失的东西。诗中写着:

「曾经,可触且可及/乳是钟乳/吻是虎吻/你将它辨认出来/直到它规避/经验──一次/又一次/介于有和无之间」

诗的开头一样是一个时间状态的用词——「曾经」。意味着事件已经发生,但栩栩选择省略。诗作中「钟乳」、「虎吻」的并置显示出欲望与伤害同时发生。诗的结尾「介于有和无之间」,则可以视作诗意的存有,在有无之间摆荡著,空隙、留白全都是诗意的安放之处。


栩栩的诗作多半在于描述内在情感活动,但她的情感位置似乎都处在一种「委身」、「奉献」的状态里。这样的低姿态,让人联想到张爱玲所述的:「喜欢一个人,会卑微到尘埃里,然后开出花来」。在《忐忑》辑五的破口写着:「被你的声音/所役使/我还渴望,更多/更多没有保留」,这样的类似情感姿态也出现其他诗作中,试看〈怀人II〉一诗:

「已经另有所属/葛,春雨,咳嗽声/夜深时花渐开/你握过的
胭脂与浮沫/太晚了/一切已经结束/我想我曾经见过你/在这里──/无孔不入/一种悲哀」

怀人意味着心有所寄托、怀念的人。但诗作的开头却写着「已经另有所属」,意味着怀念之情到此为止了,接着「葛,春雨,咳嗽声」三个词汇的并置,交织成一个情景互涉的画面。最后写到:「太晚了」、「一切已经结束」是一种情感上的无法挽回。最后的留下的情绪是悲哀,并且是无孔不入,充塞胸臆的悲伤。另外〈余烬〉一诗,也很能展现栩栩的情感姿态。余烬可以解读为内心情绪在大火过后的残余况境,试看以下的句子:

「……/对话还在继续著/即使早已没有了主题,没有/指涉与之相应/是静止的,是黑暗/一闪而过/我曾示以你永恒/火的消逝,日晷/旋转天光烧灼/许多年后/终于你拾回一只蒙灰的彩凤/让我一无所有/让你辉煌」

诗中写着语言继续,但没有了主题与对应的指涉,在情感的大火之后,语言失去了功用,一切只剩意念的流转、情感的活动。于是这样的心理状态「是静止的,是黑暗」,仿佛处在一个真空的环境,抽空了时间、语言的意义。接着诗中提到「彩凤」,这在中国古典语境里就是一个情爱的象征,但这样的象征物件却蒙上的灰,延续相恋的可能被尘埃遮掩了。最后栩栩以为爱殉道的口吻说著:「让我一无所有/让你辉煌」,栩栩反复度量感情的可能,以低姿态去完整自己的执念。相类似的情感展示还有〈替身〉一诗:

「……/我不能够对你说/今夜谁将代替我/完成了你/浮尘兀自翻转着,金蝉/褪去了彩衣/让我笑,让我哭/让我就此成为一人的傀儡」

情感上的替身,是爱恋的自欺。但或许唯有成为替身才有接近爱的能。于是,栩栩表示无法对他说,「今夜谁将代替我/完成你」,无法言说心情的是接近卑微的企盼,于是最后让自己成为「一人的傀儡」,只为他哭与笑,失去自己的情绪。


栩栩在《忐忑》后记写着:「心是经验和理解世界的起点。人与物质交会,官能作用,遂成感知,其中当然蕴含了人的独特性,人如何观看,内心世界与外在空间如何彼此触发深化,并寻求平衡,主客体之间,除了有意识的锻炼,还仰赖读书累积」这一段话可以看过栩栩对自己创作的剖析,她是以「心」作为感知万物的媒介,由心出发、体会万物之后,她展开自己诠释世界的方式。栩栩透过外在事物去暗示自己的情感状态,而她的情感正如上述所提及,都是带着一种幽微的哀戚之感但又不失其华美的一面。栩栩笔下的美感质地很接近日本美学理论中的「物哀」一词,日本美学家大西克礼指出:


「哀」概念的感情意涵十分多样,它同时包含了积极和消极两方面的价值,但是它所表达的精神态度,一般来说是一种静观式的态度(Einstellung)。而且这种静观态度,会让「哀」在积极面或消极面的情感基础上含有一种客观而普遍的「爱」(Eros)的性质。(摘自大西克礼:《日本美学1:物哀——樱花落下后》)


此处的物哀情感涉及「静观」与「咏叹」,但又不仅仅于此。栩栩以心出发,静观、涵摄世间万物,以自然景物、人情事例作为情感的载具,在主客体之间反复拿捏、衡量,于是形塑出自己的美学意含。

《忐忑》
栩栩,双囍出版

爱,是感官的重构中,最激烈的一种。如果以纺织比喻写作,那么情诗便是以自身的血肉纺纱,彼此交织,剪裁而成的锦绣。这亲密又陌生的细节,无比扩张为文明后,复归于宇宙。
《忐忑》,一本积累十年的诗集,跨越了青春的崇山,留下一缕微热心血。

乍看之下,这些诗作多半能联系到特定对象或情境,然而,亦不妨视为一封封来自陌生人的邀请函,听听她的心跳──挤压,舒放,因着无以名状之物而加快。物皆有名,无以名之者乃是精神的动荡激越,遂有诗;诗,是诗人的手指。

文|林余佐
嘉义人。国立清华大学中文所博士,现任东海大学中文系助理教授。曾获教育部文艺奖、林荣三文学奖、国艺会出版、创作补助。出版诗集《时序在远方》、《弃之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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