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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推荐】在写字里转大人:李秉枢、陈柏言谈写字与变形

written by 九歌出版社 2021-04-20
【阅读推荐】在写字里转大人:李秉枢、陈柏言谈写字与变形

从识字始的生命史

柏言:
《画符》是我相当宝爱的作品。为了这次对谈再读,还是一样喜欢。

不知该怎么说,我总觉得牠有一种很宽裕的,温厚的机智。那种机智并不急切,更不是为了展现自己「有多机智」。牠更像是经过时光磨砾的,成色内敛敞然的氛围──并且,深切的谦逊。光是这一点,就使此书不与时人同调。作为第一本书,我认为《画符》很难得的,已具备出色的「问题意识」──当然,并非指写论文需要的那种(哪种?)。而是,秉枢已展现出一位优秀作家必备的,将自我「问题化」的潜力。那不只是作者将问题用一个具体框架陈述出来(听起来真像在写论文?);而是意识到这一份书写,放诸漫长文学历史上的可能位置。那或许出自觉察,也可能出自无意识。《画符》兼而有之,或者更像一句玄之又玄的老话:不求而至。这是一种天分。

《画符》里,描绘了诸多「学习」(或称练习)的途程。除了具体的习字学棋(牠们当然可能各有隐喻),更甚者,是对于「自我如何养成」的一种长镜头临摹。也是在这个意义上,《画符》其实是《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一部启蒙之书:牠书写生命里的启蒙,同时构成了启蒙。再次阅读,我特别将〈神在〉的一句话标记出来:「记得阿嬷总要站在小凳子上,才能将香插进悬挂在神明厅的香炉中。某日,我帮阿嬷完成了这件事以后,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平凡地长大。」

这种意识到长大的瞬间,我觉得特别迷人与神秘(不禁也想问其他朋友,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的瞬间?)。或许,这也能回应到「第一本书」的问题。我在想,「出书」是否也标记着某个「长大」的瞬间?我不否认,我想起的是大江健三郎的话。大意是:在出版「第一本书」以后,就再也不能是个学徒了。秉枢会怎么思考「长大」呢?或者更精确一点问,你会怎么考虑(《画符》作为你的)「第一本书」?

秉枢:
谢谢柏言,一开始就面对这么难的问题,真的像是进行论文口试的感觉。

我很喜欢柏言所谓的「时光磨砾」,也想起有人曾说过:「我书写了时光,而时光同时也书写了我。」这本书的写作,大约将近九年,一段说起来不长,却也并不短的时间。写作的确像是一种练习:关于如何诉说自己的故事。随着时间流逝,与记忆拉开距离之后,忽然又懂得一些事情,于是有些段落会经过不断地重写,在这样的反复修改之中,甚至可以找到更深的意义。有了成书的想法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地思索,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隐喻,或者命题是什么。

我发现记忆之中,让我喜我悲我爱我忧者,总是文字,或者与文字相关的人事物。这本书是关于我识字、读字与写字的生命史,它命之以「画符」,自然是因为我对于文字的兴趣,与「符」深刻地连结在一起,所以这个书名很快就决定了,反而是其中各辑的名称,花费了许久的时间梳理。「书字帖」、「符篆册」、「文体簿」,每一个字都与「写作」有关,因而《画符》这本书或许能说是自我生命的隐喻与实现。

记忆的拾荒,本就是在寻找隐喻,我认为那是一种长大的表现,重新指认生命的存有,并且将自己一路捡拾回来。在漫长的岁月中,我们其实都一直在长大,只是习焉不察,因此偶尔意识到这件事,便会让人慎重起来。

我记得高中成年礼的其中一个环节,是在疗养院里与年长者们聊天。离开那里不久后,老师告诉我们:今日院中有几位长者过世了。那晚,同学们坐在一个不开灯的小房间里,各自守着一盏烛火,喃喃地说著自己的心事,许多人都哭了起来,谁也看不清谁。或许那晚是一条时间的界线,象征我们对童𫘤的告别。但我竟意识到,除此之外,它更让我们直面死亡。而这本书里的文章,正始于一场丧礼,亦终于一场丧礼。我在暗房之中书写,面对失去,召唤记忆,然后慢慢地理解什么是长大。

之前曾看到言叔夏写道:创作「需要一种类似手艺人般日日温习的手感」,我很喜欢这个说法。出了第一本书之后,我仍然觉得自己是个学徒,还要学习更多关于文字之事,写下更多生命之语。我想起台大附近有一间「钟表刻印行」,每次经过那里,我总会停下来,观看老师傅雕刻印章、修理钟表。我认为自己与他们相仿,一边刻印文字,一边拼凑时光,而这两件事情的集合,便是写作。我用这样的心情,写出了《画符》。

 

长大意味着:写字不只是写字,而是「写好字」

柏言:
我一开始想拉远「文字」这个命题,没想到苦主还是自己绕回来了(笑)。可见文字在「李秉枢这个人」的养成过程中,占据多么深重的地位。你谈到反复修改这件事,还有日日温习的手感,乃至「钟表刻印行」,我都觉得非常迷人。时间与刻印,这无非是一个精巧的隐喻--像是刻舟求剑,我们留不住时间的所指,只能在虚无中铭刻。

前面提到「长大」或者说「不再是学徒」这件事,往往不是由自己认定的。忘了在哪里看过(或许又是卡尔维诺?),出版第一本书是非常恼人的。因为这意味着,书写者将永远遶不开它。两者的命运必然被紧紧綑绑在一起。那是一种知识的考掘学,人们总惯于一再回返起点,重新检视可能早已无关的「母题」,进而以此框限一切的书写。比如周芬伶老师,即便已交出如《汝色》、《杂种》这样暴烈强悍的书写,人们却不可能遗忘(前)沈静写过的那本优雅少作《绝美》(甚至还收录在国文教材中)。

那该怎么办呢?卡尔维诺提出的唯一解方是:那就不要出版第一本书啊--这当然是一个充满机智的悖论:因为,如果不出版「第一本书」,我们要如何意识到,这位写字的人就是一位「作家」呢?我想要提出来讨论的,或许是另一个面向:关于技术的问题。延续「长大」的问题,这件事,或许不只是一种唯心式的自我认知。长大毕竟意味着:写字不只是写字,而是「写好字」;写书,也就不是写书,而是「写好书」(当然,这里的「好」是什么,也可以再讨论)。那么第一本书,牠所意味着的,应不只是「回首来时路」,而同时是当下的定锚、甚而带出了面朝未来的向度。对你来说,「好」的散文(文学)是什么?这是我在阅读这本散文集时,反复思考的一个问题。这里头除了技术,也关乎评价。那会让我想到《画符》开篇的〈破体字〉所说:「关于字的命题,或许都与长大有关」──这里的字并不是字,而是「破体字」。如果超译一点来说,似乎「长大」就意味着要破「体」(所以第三辑「文体簿」,似乎也是「破体」的一种尝试)。那么,在这本书你想要破的「体」,会是什么?

秉枢:
看到柏言的回复,我才惊觉踩进了自己无意中设置的陷阱,长大也太难了。如果是论文口试的场合,我应该会说:「谢谢老师的提醒,我会再持续思索这个问题。」然而现在无法逃避,只能尝试着回答。

诚如你所说,对于「破体」这件事的理解确实是和长大有关系的,而且也伴随着成长痛。在学习书法后,我发现同一个字其实会有不同的写法,比如某些碑帖中的古字。就现代的标准字体而言,古字可能不是正体字,而是异体字,这就是所谓「破体」的概念。而我经常面临一种状况:在书法作品中写古字是正确的,在国文考卷上写古字却是错误的。我记得曾有段时间,老师会让我在黑板抄写诗词,当我运用了古字,总会有同学指责我:「没有这个字啊!」「这是错字吧!」这是使我受伤的经验,却也是开启我反思的契机。

后来的我不断反省,我们对于文字的想像,是否被侷限了?事实上,文字本就有各种各样的形式:工整的、潦草的;具体的、抽象的;实存的、幻想的……我想起我那不识字的阿嬷所画的符,似字非字,却表现她疼惜孙子的心意;还有阿公住院时在纸上写下的文字,笔迹难辨,但父亲知道那代表他回家的想望。而在阿公的药忏法事中,道长以指凌空书符,我仔细地观视着他的笔画,仿佛真的看见了文字的显现。那像是魔术师,让想像的文字浮现于空白的纸上,具有无中生有的力量。

因而我所想要破之体,大概是「文」的形式与意涵。希望透过这样的方式,拓展对「文」的理解与想像──即使失去了剑,我们仍能伸出手作剑指,在虚空中铭刻文字。

在「文体簿」一辑中,我以笔记的形式描写各种「文」,包含词语与痕迹,而它们与内在感受、身体经验紧密连结:话语是声音之文,伤痕也是肉身之文。其实这些回忆大多都是在睡前的恍惚时刻想起的,我会将它们写在放置于床边的笔记簿上。有时因为疲累的缘故,写下的字过于凌乱,以至于隔日醒来之后,自己也不解其意。于是我会花费大量的时间摹写那些字迹,这不但是重新辨识自己所写的文字,也是回想过往的记忆,更是触及潜意识的尝试。

何谓「好的散文」,真的难以用三言两语道尽,我只能较为片面地回答。记得在大学「现代散文选」的第一堂课上,柯庆明老师曾说:散文的本质是「说话」。这对我影响很深。我在完成一篇作品后,都会将文字诵读出来,以确认那是否为自己的语调。而在读散文时,我特别关注的是抒情主体如何描述个人在世界之中的存在感受,这也必然涉及语言风格。我认为语言风格是源自内心的,每个人说故事的方式不同,写作散文正是在告诉读者:这是「我」的文体、「我」的故事。因而我还是会回到「文心」来看待这个问题。

我想起周芬伶老师曾在新版《汝色》的序中写道:「书写诚实反映着写作者的心,我常自问你还是那原来的你吗?清新、明朗、天真的沉静?是的是的是的。」我并不能知晓未来将是如何,只能带着生手的天真,期许自己永远记得出版第一本书的这份心情。

文字即是「心象」的显影

柏言:
天啊,这个回答我可以过灯转身!

我非常喜欢秉枢谈到的,那个辨认(或反辨认)古字的往事。那让我想起小学六年级某一天,和一个相当要好的同学吵架了。我那时已是个伶牙俐齿的孩子。动用相当苛刻的语言,把对方骂哭。导师在午睡时间,将我叫到办公桌前。她平常是个有点严厉的老师,但那次她并没有指责我。她只是叫我坐好,摊开一张撕下来的日历纸。有点像是算命师那样,慎重写下了我的名字。她顿了一会,才开始说:柏言啊,柏言。你的名字有个「言」字,就是勉励你要「好好说话」,要「说好话」——你不该用言语伤害人,尤其是你爱的人。

我没有问她:什么是「说好话」(那让我非常后悔),反倒是,我竟也莫名其妙哭了起来。我从未那样哭到不能自已。那个当下,我说不清楚哭泣的理由,只觉得生命里有什么东西被搬动了、被启动了。现在想来,是那个下午,在我拥有名字的许多年后,我才拥有了名字。我才能辨认出来,那个镶嵌在我性命里的「言」字。或许并不是我把牠唸出来,而是牠自己发声了。那不只是,有一天我们在国文课上终于知晓,不是欧阳「修」而是欧阳「脩」,或者开到「茶」靡应该是开到「荼」靡。不是那样的。并不是有一个清楚的答案,能让你在学测考题的字音字形获得分数。而是,一种对于世界的再次认识,对于自我的再次认识。

就好比,「说好话」不只是「说好话」,而是「把话说好」,是「好好说话」。我很同意你说的,「好」是一种破体,但这种破体也存在可疑。因为文字本来就存在着多种样貌。这似乎意味着,文字没有正确与否,只有被放在哪个脉络下,是关于「前后文」的问题。我想我们要谈的也是这件事:所谓好散文,甚至是好的文学,应该不是符合了某种「好」,而被放置在哪个位置「之间」的问题——在历史之间,在我与他人之间,甚至「在我和『我』」之间?

再回来谈《画符》吧。我个人最喜欢「文体簿」,也很高兴秉枢谈到这一辑。我想牠们处理的,确实已不是具体可见的「字」,而如你所说,是某种抽象的「文」——果然,你提到了「文心」这个关键词。从「体察」到「会心」,这里面仍存在着相当古典的关怀。《画符》一书的有趣(或说难以定位)之处正在此:这里面不只是「抒情」与「乡土」(如秩维学长的论文),或者更核心的问题,是「文」的变形记。从「读中文系的人」,到「读台文所的人」,你对「文」/「文学」的看法有没有什么改变?或者,同时作为一个学术研究者和文学创作者,会经历怎么样的视域转换?

秉枢:
谢谢柏言分享这则故事,在你的言说之中,名字神秘而美丽,很深刻地触动了我。

我也想起自己所写的〈失语症〉。童年的我本来一直不习惯自己的名字,而在一次受伤送医的过程中,父亲与母亲一路呼喊着我的名字,让我保持清醒,我才终于明白,名字,是他们对我的赠予,甚至救赎。以名字作为起始,我们走向远方,而能时时回望记忆的原初,生命的所来。

我觉得柏言所说的「位置」或「之间」很有意思,那可能是所谓的「文脉」。文学有其「文脉」,写作者亦有其「文脉」:关于文学养成的脉络与系谱。从中文系到台文所,正是我的「文脉」中非常重要的一段。

在中学时期,我所感兴趣的其实是古典文学。而进入中文系之后,接触了柯庆明老师的课程,转为喜爱现代文学,甚至深深为白先勇、王文兴、郭松棻、李渝等人的现代主义文学所吸引。事实上,如柯老师在他的散文集《昔往的辉光》与日记《生活与书写》中所描写的,这些作家不仅阅读古今中外的文学经典,亦涉猎电影绘画等艺术领域,让我对于文学有了更深广的想像。

在这段摸索文学的时光里,我很幸运地遇见一些就读台文所的学长姊,他们既是研究生,也是创作者,在各种方面给予了我宝贵的建议。尤其当时担任课程助教的杨富闵学长,经常为我提供阅读书目,引领我更为理解台湾文学的脉络。而他的《花甲男孩》,表现年轻世代对于本土的凝神注视,更是我一读再读的作品。

后来,我考进了台文所,开始重新认识自己家乡盐分地带的文学发展,同时也开始探寻台大文人的历史记忆。此外,出于对文字与文学的喜爱,我特别留意身为书法家与小说家的台静农,因而阅读许多相关文本,比如王德威老师在《史诗时代的抒情声音》中谈论台静农的文学与书法,而柏言在《温州街上有什么?》中也以小说笔法触及台静农之事。

我渐渐地明白,自身所处的「文脉」是非常复杂的,这些那些具有不同文化渊源的文学,虽蕴含不同的生命思索、存在经验与历史意识,却都构成了台湾「文」学的丰富内涵。无论是「文字」、「文学」,乃至于「文体」、「文脉」,都是需要不断辩证的,因而所谓古典或新潮、现代或乡土、抒情或写实,皆是我将在研究与创作中持续回应的问题。

回到「文心」,我以为文字其实即是「心象」的显影,它们与「记忆」互为表里。我很喜欢赖香吟在《雾中风景》中所写的:「我一直相信,回忆会在我们心上留下什么永恒不变的东西;虽然那经常是说不清楚的,就像雾中朦胧的风景,我们只能心灵的触觉去看见。」来时之路,既阻且长,却一往而深。物事恍惚,我用手指去指,写出文字,它们于是有了名字。

《画符》
李秉枢,九歌文库

李秉枢成长于台南将军区的沤汪,自幼在古厝、宫庙旁玩耍,他对「文字」的想像,起始于「画符」。从小学习书法,钻研符箓,摹拟字形与笔迹,画下无数道符。开篇〈破体字〉写道:「人生识字忧患始」,点破全书关于「文字」的命题,进而梳理成长的记忆,并描写自身如何认识文学、历史,乃至于世界。

字是人存在的痕迹。作者由乡村移居城市进入学术殿堂,〈书痕〉借由知识分子忧郁的文学史,探问书本(或书写)是危险事物吗?〈神在〉中的祖父曾是宋江阵成员,作者摹想在庙埕中表演的阿公而演练起降魔武术,却驱不散死神阴影,最终热爱读书写字的祖父病后失语,散佚成支离破碎的〈卮言〉。

文字整理|九歌出版社
图片提供|李秉枢、陈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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