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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書評】似是故人來-《文城》余華

written by 金理 2021-05-14
【重點書評】似是故人來-《文城》余華

先鋒時期的余華以《十八歲出門遠行》《現實一種》《鮮血梅花》等中短篇蜚聲文壇,但彼時他只是先鋒文學陣營中的一員;促使讀者尤其是大眾讀者(reading public)將余華從群體中識別出獨一無二的地位,依靠的是一九九○年代兩部標誌性長篇《活著》《許三觀賣血記》,兩部作品不僅創下令人吃驚的、長銷市場業績,而且一舉奠定余華家喻戶曉的聲名。從先鋒時期進入一九九○年代,意味著余華第一次創作轉型,文學史經常以「趨向民間」「重回樸素的現實立場」等名義來命名這次轉型。新世紀之後兩部長篇《兄弟》《第七天》一改舊轍,以不乏荒誕、戲謔的筆墨「正面強攻」現實,相比於九○年代的名利雙收、內外喝彩,此次轉型在業界內遭遇口誅筆伐(不過在筆者心目中,《第七天》堪稱傑作,篇幅所限按下不表)。

八年之後,我們終於等到余華最新長篇《文城》(二月二十二日甫一面世即引起市場關注。首印五○萬冊,預售次日加印十萬冊)。時序上稱新,但整體風貌卻大有故人歸來之感。溫情的基調、江南風俗畫卷的鋪展、故事極強的可讀性、人物跌宕起伏的命運……此外,喪失與收穫的正反交合,是余華自先鋒時期就迷戀不已的主題,《許三觀賣血記》中得到大規模演繹,賣血是許三觀擺脫困境的唯一方式,然而在不斷喪失血液的同時,卻不斷收穫理解、寬容和愛,肉身的削弱和精神的豐盈同步抵達。同樣在《文城》中,林祥福失去了妻子,但收穫了女兒和友誼。讀者熟悉的那個余華又回來了,攜帶著嫺熟駕馭且已被認可的配方,疊印著九〇年代的身影。考慮到余華有同時寫作幾部小說的習慣,我很好奇新作的實際創作流程。這麼說吧,《文城》是一部可靠的作品,但與《兄弟》《第七天》的冒險相比,又是回到舒適區、安全域的寫作。

故事發生在清末民初,但這個背景並不重要,余華根本無意搭配嚴絲合縫的社會政經狀況以構成典型環境(但諸如棺材材料——松柏象徵長壽,柳樹不結籽「斷子絕孫」——之類的細節則巨細靡遺,因為這是風俗畫卷的密實針腳)。小說中也找不到具有「內在深度」的人物,主角、配角從登場到落幕,性格幾乎沒有變化,哪怕他們身歷時代風潮的錘煉。溪鎮的村民,既不是有待啟蒙的庸眾,也不具備動員革命的潛能。對於《文城》而言,傳統現實主義解讀模式基本失效。有論者將《文城》與網路小說或者流行電視劇進行比較,發現該作「近乎某種『純文學爽文』。它更精緻、更深沉,但內在機理與『爽文』、『爽劇』頗有相通」(李壯:《好故事不等於好小說:評余華〈文城〉》)。總之,《文城》溢出了純文學、精英文學的範圍。我們記得在《活著》開篇,去鄉間采風的「我」與一位老人交談,余華以這種方式將敘事者的角色由知識份子讓渡給了田間地頭一個普通老人。《文城》就仿佛這位老人開口說話,本身便如一首民謠,低回曲折,一唱三歎……

我們應該充分重視《文城》對民間話語的引入和對民間文化傳統的啟動。例如,小美屢次不辭而別,讓人想起作為原型的田螺姑娘。余華反復演繹的「尋找」結構,從成名作《十八歲出門遠行》尋找旅店,到《第七天》尋父,再到《文城》尋妻,興許也可以關聯到鄉間流傳的目連戲。民間敘事結構中的重複,往往構成重要內容,尋寶過程中制服妖魔要三次,探險途中遇難三次也得救三次。余華筆下的「重複」很值得細說。首先有語句重複。媒婆來到林祥福家中,商談間三次「呀的一聲拍起了大腿」——

「世上還有這等奇事,沒寫庚帖沒合八字一男一女就入了洞房……」

「世上還有這等奇事,不知道女方的生辰八字,也不知道女方的屬相,就娶回家中……」

「世上還有這等奇事,俗話說破扇子扇扇也有風,破轎子坐坐也威風……」

語言的民間化在於對同一件事情斷斷續續的傳說,當核心意思第一次被敘說出來且為受眾接受、理解後,重複言說則會產生「言之無物」的泛化效果。然而正是這種「言之無物」的話語形式賦予了文本真實的生活氣息,日常交流在很多情況下,不重意思的傳遞,而重一種情感的宣洩,甚至形成戲劇性的節奏。其妙處幾乎難用言語概括,只能在朗讀中意會:囉嗦中帶有張馳、抑揚、跳躍等快感,跌宕起伏,似流動的樂曲一般。其次有片段重複。土匪割去被綁票的村民每人一耳,「少了左耳朵以後身體總是不由自主向右偏去」,這段偏著走路的情節後文中一再重複,甚至發揮到缺了左耳與缺了右耳的人「手拉著手向前走去」,「開始走得平衡了」。於是,一個原本不同尋常甚至不乏悲慘的動作尋常化,並且在往復迴旋中造成一定戲謔效果。

最後,民間敘事中的重複還充當著「懲惡揚善」的教化功能。《文城》安排了清晰的道德主題,林祥福對小美終生不渝的愛,林祥福與陳永良的友誼,田氏兄弟對林祥福的忠誠……無不感天動地。然而「純文學」讀者可能會小聲嘀咕一句:這不是「小說的道德」吧?「小說中的道德是顫動不穩的天平。一旦小說家把手指按在天平盤上按自己的偏向意願改變其平衡,這就是不道德了。」(D.H.勞倫斯:《道德與小說》)小說的道德判斷不像倫理學那樣自上而下,從身外發出訓誡的力量;而必須滲透進心靈空間內駁難、掙扎與淬煉。可惜在《文城》中我們很少看到那架「顫動不穩的天平」。

《文城》
余華,十月文藝出版社

《文城》探索人生、命運、時代的主題。余華以底層視角、關注一般人「活著」的壯美故事,從不同角度講述林祥福、紀小美,以及出現在兩人生命中相濡以沫的人們,他們的愛恨悲歡、顛沛流離,繼而引爆的時代之殤。余華用時而細膩、時而鋒利的筆觸,有時更流露獨特的黑色幽默,勾勒出一部荒誕悲愴的命運史詩。

我們總是在不同時代、不同國家、不同語言的作家那裡,讀到自己的感受,甚至是自己的生活。假如文學中真的存在某些神祕的力量,我想可能就是這些。    ——余華

撰文|金理

文學博士,歷史學博士後,現任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著有《文學史視野中的現代名教批判》《青春夢與文學記憶》《寫在文學史邊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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