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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新书】是我,打扰到你了吗?-读蔡欣纯《如果电话亭》

written by 徐祯苓 2021-05-28
【新人新书】是我,打扰到你了吗?-读蔡欣纯《如果电话亭》

请先允许我,在书评开头先打个岔,说说《小叮当》(呃,我知道现在都唤哆啦A梦,却依然习惯叫小叮当。)

 

这部卡通已经很久很久了,我始终记得第一集,小叮当搭乘时光机,从大雄的书桌抽屉冒出来,对着瘦弱的黄衣男孩说:「是我,打扰到你了吗?」大雄惊吓到不行。殊料这只从未来而来的机器猫,像保镳、人生导师、朋友三位一体,陪伴着大雄。我猜想所有阅听人或许都有类同感受,当小叮当从口袋掏出法宝来,所向披靡,为大雄挡去灾祸,那一瞬仿佛看见人间世的乌托邦,技安的暴戾之气消弭,所有做错的、伤痛的、无论多糟尽悉获得救赎,像一道光从天降下打破黑暗。但是等我跨入社会,才发现《小叮当》其实是一个鲁蛇、边缘人的故事,总是被霸凌的大雄,反照出来的绝非只是做事懒散憨傻,而是他根本都不晓得保护自己,他必须仰赖小叮当时刻救援,任意门、超能停时表、如果电话亭……,让苦难情境得到翻转。没错,小叮当是鲁蛇的救赎,《小叮当》影片也是,让鲁蛇们在碰壁时,还有那么一点点忘忧解压的可能。但是,撇除那些,《小叮当》的故事本质很忧伤。

这也是我读《如果电话亭》的感受。一篇又一篇以小叮当法宝为名的故事,与其说拯救,不如说直面揭橥一个个千疮百孔的鲁蛇人生,离异的父母、在被霸凌与霸凌人之间来回移动的你我他、爱情海里载浮载沉的众生,像池中鱼群争夺一把洒落湖面的饲料,都是鱼,没有谁比谁高级,都是鲁蛇,在你争我杀,有谁赢吗?很抱歉,没有。暗黑啊暗黑,可人说到底不都带点龌龊带点脏,只是谁脏得高明,谁又脏得粗鄙。我很诧异这一切全压缩进蔡欣纯的瞳仁里,才二十余岁,究竟经历了什么,让她把人看得那样透。

 

那时候,我们(不)应该排挤她

 

贯穿《如果电话亭》一个颇突出的情节和情结,就是霸凌。霸凌并不是最近的事情,绝非校园限定,但凡有人,无论老少、性别、阶级,都存在着霸凌。当中显现了人和人之间最风行草偃的一面。人需要群体,用群体的力量巩固自身的位置,甚至,谋取小利小惠。

〈谎言成真扩音机〉里三十四岁依然笃信童话爱情的女老师,被男数学老师、学生们背后议论。料想女性读者看得气痒痒,忍不住咒骂该死的男性沙文主义时,却发现后面几篇小说里,真正伤害女生的竟是女生自己,真是一巴掌火辣辣地掴在女生们脸上。最恐怖的是,不喜欢这个人的理由什么都有,当然也可以莫须有,其背后核心指向一个──嫉妒,讨厌你比我受欢迎,讨厌我喜欢的男生喜欢你,讨厌讨厌讨厌。唉唉,一个个再熟悉不过的抱怨「女生们就爱搞小团体」、「女生有够难搞」泡泡般冒出。

我认为写排挤,最精湛者在于蔡欣纯把排挤嵌进同性之爱里。浏览过往作家们写同性之爱,多集中描述其中的压抑、暴烈与甜美,可那些全在《如果电话亭》翻盘,这里的同性之爱蒙上了心机与算计。〈交换身分棒〉的叙述者为一名女高中生,与男大生交往后,顿时受全班女生瞩目,她们满腹羡慕又好奇地围着叙述者我,东问西问,冷落了原本小圈圈的女主角宜静,被当成空气的宜静终于受不了转学。然而,爱情不是爱情,叙述者交往男生大的背后动机竟是为了那个真正心仪的女生宜静(你没看错,正是被众人排挤的宜静)。这不是有点矛盾吗?明明喜欢宜静,为什么踏进排挤别人的圈圈里?若你也这么问,代表我们都是注定在斗争剧码里出场三秒就死掉的笨蛋。我们或许可以这样想:排挤、被排挤,到底是工于心计?还是我们都被迫或不知不觉变成一个必须选边站的人?那么,排挤不排挤只是假议题,背后纠结难解的人/情才是,只是那盘根错节,从来不那么简单,更难以根深柢固地解决。

当对方一剑杀下来,受伤了,没关系,人有一口气,永远有复仇机会。小说里与霸凌一样高频率出现的杀手锏,非流言莫属,简直要敌方刀刀见骨见血。上海女星阮玲玉以生命换得「人言可畏」的宝贵训诫,言犹在耳,蔡欣纯不走哀情路线,而选择正面迎击──「无聊人士真的很多」,反呛那些传闻:「天啊,你们的想像力,难道就那么贫乏吗?」甚至升华到另一层次:「我最喜欢流言了。我会在这里,认真地听着,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有人的地方就有流言,如果人无法断然脱离人群而生,蔡欣纯向后退了一步,「我开始抱持轻松心情,去看待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之后,我发觉,这个世界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

看到这我忽焉头皮发麻。就像那位三十四岁的阿美老师,对当下中学生的价值观啧啧称奇,我为青出于蓝的心机感到害怕,同时又感佩于能高EQ面对恶势力的人,那真是历劫重生的人,笑傲江湖的姿态。

 

极乐世界是戴上另一张面具

 

相形于霸凌群体,我更留意遭排挤、形单影只的人,当蔡欣纯以俳优调笑之姿突出孤独者「不合群」、「一个人」时,我忍不住想这是某种叙事策略吗?让我们去反思:究竟是孤单者比较怪?还是霸凌群体有问题?

现实人际满满苦楚,有人选择宗教为依托,有人选择网路求解脱,《如果电话亭》一口气捞捕写尽。我以为最令人拍案的片段是〈谎言成真扩音机〉,里头写初相见的男女大玩cosplay,扮萝莉塔太俗气,扮鬼灭太普通,竟双双当起和尚女尼。约会是相偕上寺庙,恭敬虔诚地拜拜完,遁入厕所交合。在神圣的庙宇边陲,伪宗教人士在行不苟之事,两人一边持诵心经,一边吟声浪语。《包法利夫人》有个公认的经典片段──包法利夫人在楼上与外遇情夫在楼上情话绵绵,与楼下市集的叫卖声形成双声对照,蔡欣纯比福楼拜更为极致,在庙宇公厕欲仙欲死的男女,神圣和堕落两者交缠得淋漓,究竟谁是极乐、谁在极乐?蔡欣纯告诉我们,极乐在凡间,戴上另一张面具就好了。

台湾信仰蓬勃,《如果电话亭》写天主教徒、基督徒、佛教信徒与民间信仰,却都不得人意。面对宗教,小说连环提出了几个叩问:为什么虔信的人们仍旧会伤会死?为什么宗教会有敛财性侵的事情?蔡欣纯写:「如果真的有神,祂怎么舍得信众受苦?」到底是谁命不该绝?这是基督的善意?还是因果?如果什么都能从因果善恶来解释,对她来说,「因果,说穿了不过是这样──所有人的命运,都紧紧相连着──有人哭了,肯定有人笑了。」

原来,当我们离人群更远一些,从更广袤的视野望出去,因果不是前世今生的问题,而是像杠杆那样,左侧下垂,右侧扬起。懂得了这点,信仰仅是我们强抓的救生圈,抓到了又如何,还是一样虚无飘渺,远不如一只小叮当。那,文学能成为信仰吗?

在小说最末,蔡欣纯说:「文学并不能救赎」,即使孤独长路有文学作伴,她似乎不再为谁交付全部的自己,包括爱,她血痕累累。在书里、在访谈中,她都自清写作充满复仇与怨念。写作者的笔是一把双面刃,宝刀出鞘,能救人,固然能杀人。可读完整本书,回过头看扉页印上与霍金的QA──叙事者问霍金:「Zayn离开1世代伤了少女的心,这有什么宇宙层面的影响?」霍金如此回答:「我给任何伤透心的少女的建议是,去学物理,因为有一天或许能证明平行宇宙的存在,而在一个平行宇宙,Zayn仍然在1世代,甚至在另一个平行宇宙,这个女孩开心地嫁给了Zayn。」文学无法完全救赎,或许透过文学所通往另一平行时空的存在,来疗愈、治疗一部分的创痛?好比乌托邦不一定子虚乌有,说不定哪天,就有一只机器猫从抽屉里跑出来,说:「是我,打扰到你了吗?」

因为霍金真的说过,穿梭时空是可以相信的。

《如果电话亭》
蔡欣纯,双囍出版

九种哆啦A梦故事里的道具,九篇各自独立,却隐藏线索让彼此能环环相扣的小说。
 
世界终究是一个扁平的圆,我们不过是在上面不停绕圈而已,那些感伤的片刻,愉快的瞬间,是不是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深刻体悟?生的徒劳,爱的焦虑。
 
一段从青春期展开的罗曼史,受困的无法相交的幼稚心灵们,偏离了公转的轨道。
失恋,霸凌,背叛,欺骗,哆啦A梦的道具们如何帮助角色处理这些情绪?
日记,遗书,PTT站内信……没有终止的袒露自我。
肥胖,做作,搬弄,过剩的欲望,究竟谁才是真爱的大敌?

撰文|徐祯苓

政治大学中文所博士,现为台湾师范大学兼任助理教授。著有散文集《流浪巢间带》、《时间不感症者》、《腹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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