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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精选】「诗歌」与「港歌」萧丽红笔下的民俗图景/文化经典

written by 钟秩维 2021-06-07
【当月精选】「诗歌」与「港歌」萧丽红笔下的民俗图景/文化经典

言及台湾文坛最受读者青睐的作家,萧丽红(1950-)无疑榜上有名:她的《桂花巷》(1977)与《千江有水千江月》(1981)都是跨越世代的长销书,皆已成为文学史上的经典长篇。出生于嘉义布袋,萧丽红的故事大多环绕这座偎靠着西部海岸线的纯朴小镇展开,情节则大抵在小镇世情变与不变的对话或对抗间演进;而秀丽有之、壮阔有之的故乡风景,不轻易流俗改变的原乡人情,乃至女性看待世间的有情视角与应对世变的强韧生命力,更是萧丽红情有独钟的题材,也是读者深为她的故事所吸引的重要理由。上述特色在《千江有水千江月》中发挥得淋漓尽致,这部小说从女主人翁贞观还在娘胎—因她在母亲水红腹肚内待了整整十二个月才愿意出世(时为一九四九年),被传为趣谈—说起,随着叙述的推进,贞观逐步长大,行迹由嘉义、台南而至台北;不过在台北(此时为一九七二年前后),她与青梅竹马的大信恋情悲剧收场,而正当坠入失恋低谷的时候,紧接而来的是外祖母的撒手人寰。返回布袋奔丧的周折中,贞观有所领悟而下定决心:「她要快些回去,故乡的海水,故乡的夜色;她还是那个大家族里,见之人喜的阿贞观—」(页375)①

整体而言,《千江有水千江月》是一部由女作家所写的女性成长故事。此一现身说法的主题写作在战后文学史上迭有佳构,《千江有水千江月》之前就有潘人木《涟漪表妹》(1952)、季季〈属于十七岁的〉(1965)、康芸薇的〈十八岁的愚昧〉(1968)与李昂的〈花季〉(1968)等形象鲜明的作品,与萧丽红相近的时期也有朱天文、朱天心与苏伟贞等,先后交出《击壤歌》(1977)、《淡江记》(1979)、《红颜已老》(1980),乃至《未了》(1982)等重要的小说、散文结集。而在这一脉络里,萧丽红《千江有水千江月》的特殊之处在于,她尝试将女性成长故事与布袋小镇的风土民情深刻、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这种结合不只体现在叙述形式上对于情景交融的追求,故事主题与人物形象依照城乡性格来打造,更由参杂了大量台语词汇的语言风格来实现。不过虽然描写的是台湾(女)人,述说的是在地故事,《千江有水千江月》在这块土地的人情世故上投射的,却是(作者或叙述者认为)亘古不变的中国「情」境。在贞观(或者萧丽红)看来,台湾民间的按照节气而施作的习俗,大家族有礼有节的应对进退,所显示的不啻扎根于「中国」本源的民族精神。

前行研究有关萧丽红的「台湾—中国」符号学已累积了颇多讨论,②简单来说,我们大抵可以依循两条航道来定位《千江有水千江月》文体和意向的渊源:首先是兴起于七○年代的「回归现实」潮流,落实在文学界即影响深远的「乡土文学」运动;其次,由「三三」社群创造性继承的中华文化复兴运动,它强调诗书礼乐教化的可能与必要的论述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这两股浪潮在七○年代的文学场域中都扮演显著的规范力量,而两者一方面都涉及此间攸关「认同」(identity)的探索意欲;另一方面,它们其实也涉及常民生活型态—主要具象为「城VS.乡」、「大家族VS.核心家庭」的两难—的变迁转型。前者在小说中,主要借由受过良好现代教育的贞观与大信,其人的直接述说(to tell)来揭示,他(她)们尤喜在对话、内心独白,或往来的书信中断言此或彼现象具有「(中国)民族性」。后者较常透过人物形象或情节走向来显示(to show),譬如移居台南市、变得「不和不悌」的五叔公,与留守老厝、信守兄友弟恭的外公与三叔公(见「四之二」),乃至执意分灶(裂解为「核心家庭」)的小表妗,与仍恪守大家族规范的外家(见「五之一」),更别说贞观游走于嘉义、台南与台北后的感想,这种对比的模式乃是《千江有水千江月》戏剧冲突的来源。

在新与旧的对峙中,《千江有水千江月》毋宁更同情既有的秩序,萧丽红在此作中娓娓道来对于原乡故土的乡愁—李昂的「鹿城」故事(1972-74),以及中篇小说〈杀夫〉(1983)恰与萧丽红的恋旧形成尖锐的对比—而有趣的是,《千江有水千江月》在表达女主角愁怀时,大量倚赖了古典抒情文学「叙述文」与「抒情诗」交织互涉的技巧;不过这个特征非侷限于表述乡愁,贞观在认定某事流露民族性的时候,也经常「以诗为证」。其实《千江有水千江月》的许多桥段都隐隐流露对于抒情传统的瑰宝《牡丹亭》和《红楼梦》的致意,例如贞观偶然听见收音机传来「春天花蕊啊,为春开了尽—」,忽然「魂飞魄散,心折骨惊」,竟至领悟了「情字原是怎样的心死,死心」(页97-98)这段情节明显脱胎自《红楼梦》二十三回林黛玉「牡丹亭艳曲警芳心」。而同一回的宝黛「西厢记妙词通戏语」也转化为《千江有水千江月》中,贞观和大信两人透过诗文、戏曲辗转告白一己情意的情节。不过有趣的是,贞观所闻所见而有所感的不见得全是来自中国抒情传统的诗文,相反地,更多时候能够在无意间触动她心弦的实为充满草根(本土)色彩的歌仔戏,或者台语流行歌,例如日治时期传唱下来,表达闺怨的〈春宵梦〉,乃至失志男人吟唱的「港歌」〈港边惜别〉。③

中国的「诗歌」与台湾的「港歌」交织互涉,款款吐露女儿对人、对「乡」的心情与志向。这许是萧丽红《千江有水千江月》之能跨越时空,感动不同世代读者的理由。

注:

① 萧丽红,《千江有水千江月》(新北:联经,二版九十刷,2019)。
② 比如齐邦媛,〈闺怨之外:以实力论台湾女作家的小说〉,《雾起雾散之际:文学卷册》(台北:天下文化,2017),页176-204。
③ 陈培丰在他最近的研究中指出,从「闺怨」到「港歌」的变化反应了台湾人经受「连续殖民」的幽怨心情,见《歌唱台湾:连续殖民下台语歌曲的变迁》(台北:卫城,2020)。惟须注意的是,〈港边惜别〉是少数在战前就出现的以「港」为背景的台语歌曲。

撰文|钟秩维

国立台湾大学政治系毕业,在同一学校的台湾文学研究所取得硕、博士学位。现为台大文学院「趋势人文与科技讲座」博士后研究员。研究兴趣为台湾文学、抒情传统与当代批判理论。著有博士论文《抒情与本土:战后台湾文学的自我、共同体与世界图像》(2020)。

摄影|安比

■ 2021六月号|440期  ■

萧丽红打造一座温润明净的布袋大观园,写贞观刻骨铭心的初恋,四十年来让多少读者着迷,记载台湾庶民生活,在炽热未歇的乡土文学风潮之中,写出最醇厚的地景人情。纪念《千江有水千江月》四十周年,本期专题从小镇风情出发,看虚构与真实地景交会,作家共读萧丽红,深入台湾乡土文学脉络,看小说中的民俗,从四十年后回望恋爱观的变迁,并探究中学教育如何理解萧丽红的性别议题。这座小镇巷弄曲折,有多少屋舍就有多少小径,但终究会通往千江映月的广阔之中。

【本期杂志介绍】
《联合文学》杂志 NO.440:萧丽红《千江有水千江月》出版四十周年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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