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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推荐】凝视干瘪,直到有了春天的意愿-郑琬融《我与我的幽灵共处一室》推荐序

written by 吴俞萱 2021-07-27
【阅读推荐】凝视干瘪,直到有了春天的意愿-郑琬融《我与我的幽灵共处一室》推荐序

透明的线,细到就要断了的一条线,提起了她。那条线是她的垮落。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琬融的时候,对她的印象。那夜,我刚走出地狱──我和朋友改编沙特的剧本《无路可出》在北美馆外头层叠的竹条间演出──我刚告别鬼影幢幢的地狱,告别那一丛吞噬人形的剧烈白光,转身回到人间的暗处,琬融就从幽深的地方浮了出来。

她为我带来的惊吓并非她眼中的光,而是她的整个存在落入黑暗没有一点争斗的迹象。太诡异的和谐了,她的垮落比她巨大,而她撑住自己的意志比她的垮落更巨大。我对她笑。我敬重那些从自己的伤口爬出的鬼。

是她将一处与另一处的落差命名为伤口,念旧地爬进爬出,她才成为了鬼。

被驱逐出那个以「我」驱动的人形意识,她飘忽栖居在众物之间,无法恒久落定,于是她的感知限界没有凭栏也没有障蔽,自由迁徙在尖啸烧开的水、风的后面、派对动物、同时裂开的果子、蝙蝠吸著天空的血之间,褪去了人的杂质,以超人类的幽灵状态,爬进事物再爬出来,朝向另一个事物的开口。

〈鬼出城〉作为整本诗集的第一首,清晰地勾勒出她的精神和书写状态:「鬼被吹成气球,一个小孩拿来遛。╱鬼期待爆炸。」两个句子里看似矛盾的「被」和「期待」凸显了身不由己的客体如何瞬间掌握自身的主体性,鬼「如一张影子  忽大忽小╱可以乘风或起浪」。她的身体在〈衣物腐烂─记雨季〉可以被「流出去」、〈围栏外〉可以迎向风掩去自己、〈99日不见,相遇于荒山〉用力吸吐,「发现自己可以摇动像芦苇╱在山谷的喉间」、〈尚未痊愈的欢愉〉她「将于一片密林间前行╱等待╱日与日途间╱最好的岔路口」……

等待岔路的自由,也具现于她构造词语的拼贴逻辑,无论是「哀乐的巷口」、「未来是银质的」对接异质的事物和情状,或是她在〈从杂货店的顶楼快速飞过〉对「一」的运用没有规则和禁忌;被她并置的多重世界展现了毫不违和的并存秩序,仿佛一切原本就如此错杂谐和地安在她的眼底。

鬼的变形所制造的张力不在于鬼和外物的亲密,而是鬼和鬼自身的疏离:我投入而我不在,以及,无限的我总是无能为力。

就像〈我没有要诞生我的悲伤〉爬进的伤口──悲伤,或远远不止是悲伤的情绪作为一种强势侵入的存在,并非为了让「我」得以进行肉身和意志的辩证,而是让我领悟到我无能不成为这样的自己。面对那个伸进我的影子搔弄我的「他」,我可以「把他杀了」,也「还是生下了他」,甚至,当所有人都走了,「我牵着他的手╱不敢放开」,我无法不透过他的缠结和制约来确认我的所有行动并非权力的施展,而是臣服于自我解体和重构的动态境况:杀掉自己无数次,恍悟真正要杀的,是将「我」和「他」视为对立两造的这个念头。

伤口成了开口。当「我」不再拒绝生命,我就能用那内含创造意图的命名句型来描绘自身,例如〈我们的火是黑的〉,如鬼魂的心,我们正被「拒绝、残肢、池塘里的落叶╱恐惧、蝉壳、野鸟的唾液╱来自梦里大量的油污与汗」锻造,于是可以咆啸:「来啊╱拿枪对准我们╱已经丢向火堆里的心脏」,因为再也没有什么能伤害我了,我的残破点燃了我的火,越暗越烈。我的垮落撑起了我。

没了执念的鬼,发出通透与直爽的声音。卑微地在死生哀乐的边缘匍匐,勃发荒地的生命力。一如她在〈99日不见,相遇于荒山〉给的祝福是像一只成功活下来的「微小虫子╱轻易抵达幸福的晕眩」;而她在〈我的诗就放在口袋里〉傲骨自陈:「我的诗将成为风,或比风更淡的东西╱潜藏、流转、遭人遗忘╱但一旦有人忆起╱在旷野里的中心╱灌木将会╱生长╱为脆弱增补结构」。还有我和她的一次通信,聊起彼此乳房中的肿瘤,她说:「大概就是我身体的一种欲望,就像树会结果,我的身体也结果了。至今我仍没有把那颗肿瘤切掉。」

信任时间、信任变形有它自己的意志,是她的爱。不去怀疑变形的善意,是她的悍烈。去爱,意味着向命运开放,开放一种与异己、与神秘的关系,也开放一种与未来的关系。她待在人间的暗处,凝视干瘪,直到有了春天的意愿。慢慢地,自己看懂了路──

沿途  死去的树

终于我能重新叫出他们的名字

《我与我的幽灵共处一室》
郑琬融,木马文化

郑琬融的首部诗集《我与我的幽灵共处一室》,收录六十四首诗作,分为四辑。诗作来自生命中两个重要时期,一个是在花莲生活的日子,一个是大学毕业前独自前往欧洲半年交换的时日。郑琬融:「诗于我而言就像在泥淖般里的生活抬头偶能见之的闪电。有些闪电很亮很响,照穿了部分生命的云层;有些闪电仅仅只是希望,无可改变什么,却点亮了某些瞬间。」

她的诗作想像充沛,她的词语没有禁忌,也没有规则。吴俞萱形容,她飘忽栖居在众物之间,无法恒久落定,于是她的感知限界没有凭栏也没有障蔽,自由迁徙在尖啸烧开的水、风的后面、派对动物、同时裂开的果子、蝙蝠吸著天空的血之间,以超人类的幽灵状态,爬进事物再爬出来,朝向另一个事物的开口。

文|吴俞萱
写作,跳舞,摄影。著有《交换爱人的肋骨》、《随地腐朽──小影迷的99封情书》、《没有名字的世界》、《居无》、《逃生》和《忘形──圣塔菲驻村碎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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