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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驻站作家】大风吹,吹什么?吹还记得的人:马欣与她的《边缘人手记》

written by 蒋亚妮 2021-08-11
【八月驻站作家】大风吹,吹什么?吹还记得的人:马欣与她的《边缘人手记》

从影中人到书写自己

2015 年,马欣出版《反派的力量》,谈影史中许多经典反派,如勾子般勾起她内心读人的欲望。欲望的芽,却种下得更早,早在小学三年级时,她便写过一篇没交出去的周记,以字为记也为预言:「不要试图试探人性。」如果说,电影《黑暗骑士》里的「小丑」,是触发她书写的最早动力,那么一路从他人写回自身,从七零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期,她谈一路的成长轴线:

「就像《阿拉斯加之死》的克里斯,但我不会跑到如此遥远的地方,因为肉体无法真正遁逃到哪里。」

马欣的原话是:「你的心更威胁你。」她自述生长在一个经济很热的时代,每个人都有发财梦,在那个每间银行还得做早操喊口号的年代里长大,「这让我心理、生理产生了很大的排斥,若要我玩这些游戏,我会立即跳开。」于是,练习隐藏与缩小自己,成了马欣代谢掉对一整个时代过敏的方式。

不管是「阶级」、「孤独」、「反派」到「边缘」,马欣在创作中一一唱名过的主题,奇异地,都是一种标识所在的位置,更是一种「相对位置」。她坦言,披着隐形外衣那么久了,到了这个阶段,「我想,若用另一种形式被看到又如何?虽然在现实生活中出门,依然会带有隐形的咒。但当我打开 WORD 档,就可以把自己放出来,这是我现在的阶段。」

《边缘人手记》的书写之初,也来自编辑提议不如写写「自己」,自述为某种深海鱼的马欣才发现,冒出水面,或许没有过往想得可怕,反而像得到了片刻纾缓。「终于,我也可以以自己的身分讲些什么、说些什么。」一开始,马欣一边当编辑,一边写专栏。她形容,以一种病理切片的方式去看某个角色、某个影星,「光凭如此折射,去书写一个人的组成,我就觉得很过瘾了,前半生的我也觉得这样就够了。」

可是后来,媒体环境改变,马欣以即将要撞上冰山的铁达尼号形容:「比如我知道自己并不适合做一个网路小编,所以那时候写作就像是铁达尼号的救生艇。我得跳上去赶快离开。」救生艇,一直都是那只马欣想拿住的笔,而不是对职业的忠诚度或社会地位的连结。「因为我没办法想像,没有笔,我还能怎么脱逃,它从一开始就是我挖地下道、防空洞的工具,也是那把钥匙。」马欣的笔,就是绑住太空人的绳索,以防坠入深空。

记忆里的大风吹

马欣总能像评论他人一样,对己自剖:「我为什么一直在写看似主角,其实再成功都是配角的人呢?我写反派、写边缘、写孤独,是因为相信有一票跟我一样的人。」如同电影《阳光普照》里,引司马光打破水缸的故事,原来那个「还没有被找到的小孩」,就是司马光自己。马欣写文章时,也总明确地投影出这样的人,一群不知道几岁就把自己塞在缸里的人们。

「我也有个在保险箱塞得很紧的人,她是我,又不那么像我。当我离开媒体开始书写自己,忽然觉得好像可以为许多也藏在里面的人去写。」

书写多年、隐身多年,马欣如此定义自己的一切位置,或许,位置不属于任何人。「我的位置应该是大风吹游戏里,那个发呆忘了跑的人。这个游戏的设定本来就是荒谬的,在幼稚园初玩这个游戏时,就显现了,其实没有一个宝座属于你。」即使抢到了位置,也不永久,没有什么能心安,《边缘人手记》就是一场被记得数十年的大风吹。

马欣谈这段开始挖掘深藏在记忆柜中的书写历程,确定要出版《边缘人手记》的半年前,她经常跑到像漫画王的地方写作。「必须有点霉味,放著不合时宜音乐的地方,把自己关起来写。或是在半夜以后的便利店,空间变得像洞穴一样。」马欣坦言很害怕井然有序,放著美好音乐的空间,总得在某种人流与声音混杂,如便利店这般的地方,才贴近她感受的世态,像一个满是细菌的培养皿。「如果把我放在一个净空的地方,我反而不能写。」

上一本文集《阶级病院》里,马欣便开始练习冒出自己,那时的自我浓度大约接近一半一半。从《阶级病院》到《边缘人手记》,成书的关键字当然离不开「勇敢」,马欣说:「它一定需要勇敢,像我到现在都不敢跟亲戚谈这本书,更何况是海外的亲戚,或许他们都认为我还是在写影评。」从动笔到出版,这本书的时间跨越两年,马欣自知:「因为我不知道到哪里才是安全的、能触碰的,那么久没碰那块地方了,就像在打开一个储藏室,内心还是有抗拒,不知道会爬梳到什么东西。」直到开始书写、开始挖掘,她才明白,即使真的挖出了土石流,也没有不好。挖掘的过程,开始了便无法停止,就算发现石穴里面满是空洞、落石坍方成一片土石流,都没办法停下。「只有这样,好像才能更认识自己,更理解『当时』为什么成为了关键性的一刻。」

那个「当时」,马欣在书写中透过了第三人称的「她」,如同拿一个镜面去反射般地一一回顾。「我总有一个感觉,家族凋败到我这一代,我跟前面长辈相差都至少一轮,他们总给予我一种冰河断裂感。」即使回到过去,也寻不回他们记忆中的景物,相对于此,马欣则是处在过渡到下一阶段的人。上一代的人,有统一的样貌,而她则像是一个乱码,再往下一代,却已不想记忆也不想知道。「如果我不写的话,那些浮光掠影,就这样消失。所有你认为很重要的事情,族谱与家族里重要的片刻,都像湖里的倒影,水一拨就散了。」

马欣形容《边缘人手记》里的书写,就像是趁倒影还在,写一些隐约记得的事。「当前面的人慢慢走了,我的目送感越来越深,我开始下意识地想帮失智的母亲记得那些无法被遗忘、像体内结石一样的东西。」因为马欣总在看着,即使只是旁观,可一如她说:「我所经过的事,依然造就了现在我的样子,顽固、洁癖与不适应的。」

透过自己的笔,将记忆重新挖出来以后,马欣形容那是千来以来书写的魔法,如同解除封印一般,她明白了:

「即使心都碎了,补过丁以后,其实还是可以用的。」

爱的滋味

《边缘人手记》里的马欣有两个,在「她」与「我」之间,转移与诉说。马欣形容,这有点像自我防卫机制,在骤变的当下傻住与关机以后,漫长的开机过程。「防卫机制里,开始出现另一个人在看,像看着舞台上发生的事。当你转成另个视角,就像用伯修斯的眼睛瞥看,那些事情可能变得更活生生了,或者说,更容易接受了。」马欣一直都在练习,好玩地、恶趣地以不同视角看礼教下的孔洞,看落叶底下盖著的小虫,当然,还有自己尘封已久的记忆现场。如她所说:「或许不应该打开来看,但还是打开来看了。」

《边缘人手记》的第一篇文章里,马欣调度出记忆中在父亲与他人共筑的家中吃到的甜品与一球冰淇淋,代言了恨。与恨相对,尚有朦胧多义的「爱」,探询马欣记忆中存有的「爱的滋味」,她选择了嗅觉记忆中七里香的味道。「我小时候在外婆家的时间很长,我与妈妈和外婆的相处,就像是快乐的共同体。外婆家的庭院中种有七里香,那味道像在提醒我,我是被保障、可以平安长大的。有时候,经过某些社区小公园闻到七里香的味道,我会想起,原来那味道是爱。」

味道无分爱恨,但记忆有,记得太多的人,还好有笔。当马欣开始挥刀向记忆破土,一如她所言:「我把笔当作刀,是什么刀不一定,我希望至少像《浪人剑客》一样,能知道风跟树叶的所在,这是我向往的境界。」马欣的笔是刀,有时用来戳破空气泡泡的假象;有时刺进自己的记忆洞穴。

它们都被拿出来了吗?马欣告诉我:「或许一半,或许更多、更少,总之后面一定还有些像果汁底下残渣的东西,没被挖完。」

《边缘人手记》
马欣,麦田出版

马欣笔下有种刺痛人间的荒凉,继凌厉揭穿现世疮疤的《阶级病院》之后,这回她转而以冷静且柔软的视角,缝补人心内里的深深孤独。当回忆绵亘至今,自第三者的旁观冷眼反刍成长记忆:在家人离散间初尝恨的滋味,她曾是太早熟知人情凉薄、不得不为童年送葬的少女;她也写当代人挥之不去的边缘宿命:包含社群上各种插旗表态、在现世大疫如坠身雾里的惶然⋯⋯当外在越是喊得震天价响,内里越显孤绝残破;我们像是鬼魅般在这偌大的社会容器中往复飘荡,轮回在希望与覆灭之间。

采访撰文|蒋亚妮
前就读成功大学中文博士班。二○一五年出版首部散文《请登入游戏》,二○一七年出版《写你》,二○二○年出版第三号作品,《我跟你说你不要跟别人说》。

照片提供|马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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