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喜欢读书重点书评 【重点书评】「即物」的左翼 浅论王証恒《南归货车》的书写原理

【重点书评】「即物」的左翼 浅论王証恒《南归货车》的书写原理

written by 劳纬洛 2021-09-24
【重点书评】「即物」的左翼 浅论王証恒《南归货车》的书写原理

年轻作家王証恒交出首部小说集《南归货车》,在香港文学界不乏讨论,为人所知的是其左翼定位。左翼可是方法,是关怀,是理解并介入世界的角度。在当代华文书写场域而言,左翼更自成脉络,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从鲁迅到陈映真,系谱繁杂,难以疆划。诚如詹明信提出「总要历史化」,欲理解証恒所谓左翼文学观,必先从其时代语境谈起——亦即我辈「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代作者」所身处的当代香港。在新书发布会「一切珍爱的尚未烟消云散」上,証恒提出其写作所在的「两个十年」:后金融海啸的十年,公营政策与劳工保障存若无物,民生无立锥之地;基本自由褪灭的十年,大写的政治严厉压迫着一整个时代的人。「这个一无所有的年代,才是真正的写作年代的开始。」左翼书写的愿心,往往亦由时代的苦难所启动。

时代语境之下,証恒的写作脉络不难理明。他多次提到陈映真对其影响之深:「那是陈映真的小说,那是惨白的年代的幽微的光,读来总叫人莫名的感动。于是我下定决心,要写一些关怀社会的小说。」王德威认为陈映真可被称作「台湾的鲁迅」之一,则在相近的黑暗时代(dark times)里,我以「香港的陈映真」称呼証恒大概亦无不可。陈映真受鲁迅启发,关注压迫者与被压迫者之间的矛盾,期望以自我抹销的书写策略,达成政治宣传目的。然而,如王德威点明,陈映真往往「低估了自己作品意识形态以外的吸引力,而他的文名也恰恰建立在这矛盾之中。」这或正是証恒立心仿效陈映真的原因:他读到陈映真的作品里,在大写的政治之下潜藏着更深幽的「即物」关怀。所谓「即物」,意指始终不忍心任由意识形态操纵书写,而愿意贴近物事赋予的具体经验,任由其衍生书写之可能。
「即物」并非纯粹现象学式书写,而更内含伦理实践。若从马克思主义相关的理论著手,比起証恒自己经常提到的卢卡奇,我认为阿多诺的说法能更有效地阐明証恒的「即物」书写形态及其背后的哲学原理。阿多诺曾在《本真性的行话》(Jargon der Eigentlichkeit)等著作中,批评现象学家与存在主义者,认为其始终无法摆脱荒谬的唯名论假设——诸如假定存在、虚无或自由等概念的绝对地位,不过是观念论的后尘——故无法有效地回应历史场境之此地此刻(hic et nunc)给予此有(Dasein)的种种挑战。阿多诺认为必须置身时代脉络,反复徜徉于普遍概念与殊别经验之间,时刻注意两者的矛盾,由此派生出持续的社会批判意识,并觉悟其永远不可能落实成正向辩证(positive dialectics)意义的终极答案。

証恒在其小说中期望把握的,正是种种难以借助普遍意识形态解释的经验。行文间,他试图不断藉「思想反对自身」(think against itself),动摇诸多既存概念的疆域,以书写为发自深渊的特种呼号——若呼应王德威的说法,其可说是最顽强抗议现实的自我否定运动,是对「真实并非如此」的延宕命名式(读者当然也可说出同样一句「真实并非如此」。)阿多诺继而说,若非如此,书写不过是大屠杀的伴奏曲,轻无著物,不可承受。在历史情境的对照再思底下,「即物」书写透现出其试图积极回应时代的伦理承担。一方面,小说展示社会学式的田野考察,着重刻描下层结构如何反映时代肌理。以〈南归货车〉为例,其钜细交代出中港司机的生活困难与不安。另一方面,基于否定辩证原则,小说往往作为一组组问题式(problématique),回声暗涌,完而不了。以〈时光凝滞〉为例,比起轻率的价值判断,更是拷问在时代压迫之下,人何以成为犬儒?这正是「即物」书写的两面。

吊诡在于,置身种种莫可名状的殊别经验,小说家注定无以言说,仅有欲语还休的未了余情。其体现在角色之间的共情,及其介入彼此具体生命时的悬置(aporia)。前者比如〈沉默的瘀伤〉,作者与角色经验之间明显存在距离,这正是証恒自己所弃绝,却又深陷的书写(或知识、或修辞)无上原则的遗害;后者比如〈绿墙〉里的哥哥陷入精神绝境,〈南归货车〉里的妻「进了无尽、幽暗的隧道,走不出来。」都是具象呈现。的而且确,唯有在即近物事间发见理论的匮乏,继而试图动摇并克服预设的政治意识形态,我们才得以谈论美,抑或生存——而不是「让艺术被创造,尽管世界毁灭。」(fiat ars, pereat mundus.)本雅明曾深刻提醒我们:不论打着任何旗号,假如艺术可以声称不择手段,任由政治现场为艺术壮美服务——除了法西斯主义,那将什么都不是。

话说回来,「即物」作为有情的介入,总是相对于「役物」的。后者正是典型中国左翼「红色文学」传统,往往抽离历史现实经验,把概念与技法硬生生地注射进具体物事。証恒期望的「即物」原理,是试图反抗典型知识论的否定辩证方法,强调交流先于理论——至于《南归货车》则非每篇都能充分践行。若试图理出现当代华文文学的「即物」传统,将发现于鲁迅与陈映真的作品,知识分子与民众的差距大多过于遥远,小说家充其量在质疑自我位阶,却从未彻底地放任具体经验带动书写。然而,他们都更真诚。另一道参照脉络:白先勇从《寂寞的十七岁》到《台北人》,观照内在经验的变动以透显思考的深化过程;陈冠中从「香港三部曲」到「中国三部曲」,常具崭新的问题意识让自我解体再定位;黄碧云从《烈佬传》到《附件三》,潇洒放开标志性的风格以反倒获得纯净的力量。如此种种,作为「即物」书写传统的质性存留,都可说是《南归货车》的学习对象,尽管未竟全功。

《南归货车》
王証恒,后话文字工作室

当我们以为错过一个伟大的时代,回头却发现已身处另一个伟大的时代。社会的转变令人猝不及防,而在大时代下,掩埋的都是个人的故事。王証恒以爱情故事切入,在一个个发生在新界西爱情故事的底下,都是人生存、挣扎的赤裸处境——我们如何在这个城市、时代,隐蔽地过活,却在同一时间反抗现实的生活?王証恒笔下的屯门、天水围、元朗的日常一直被社会忽视,也鲜少出现在文学作品之中,而他专注书写这片区域,细致纪录当中的生活质感,以及生活其中的低下阶层面貌。新界西的边缘人物有着独特的美学,作者藉作品展露他们如何游走于一个对自己置若罔闻的主流的同时,创造自己独特的生存模式。结集中的低下阶层角色包括〈南归货车〉中的货车司机、〈沉默的瘀伤〉中的地盘工人、〈虫豸〉中的小混混、南来的妓女等等,作者以朋友的角度观照他们,重新把他们的心理、情欲、困苦、挣扎、伤痕,有血有肉、有笑有泪地带到读者面前,而角色有意无意的毁灭行为,同时也无声地为文学带来更大的反抗动力。

文|劳纬洛
二○○一年生于香港,就读于香港浸会大学人文及创作系,曾赴国立台湾大学访问。现职香港电台清谈节目「五夜讲场:文学放得开」主持、学术期刊校对及围棋导师。曾获中文文学创作奖、青年文学奖、香港文评大赏等。

0 comment

发表意见

这个网站采用 Akismet 服务减少垃圾留言。进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处理网站访客的留言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