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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手書】路內 ╳ 駱以軍

written by 編輯部 2022-12-23
【時光手書】路內 ╳ 駱以軍

歲末年終,寒流來襲,回顧一年來的生命、生存與生活,我們都有不少想法。因此,聯經書房.上海書店舉辦「2022 時光手書」活動,邀請路內和駱以軍兩位小說家相互寫信給對方,聊聊 2022 年的生活、創作、閱讀與文學。信件共有四封、兩次往返,雙方也提供生活照,希望呈現小說家在疫情下最真實的一面,與直擊內心最真摯的筆談。希望能為 2022 年做註解,也為來年致上美好的祝福。

駱以軍兄,見信好。

聯經書房囑我給你寫信。這種文體,我已經全忘了,格式句法也不對,你請見諒。

上一次見到你是哪年,應該是在上海。天氣不錯,在某條漂亮的馬路上走了一會兒。你問我新寫的小說會有多長,我說我也不知道,比《西夏旅館》長一點點就行了。不過最後好像還是沒做到。年初時買了你的新作《故事便利店》,封面是你的畫像,很好認,一看就是你。

不曉得你有否得過奧密克戎,我還沒有。這一年天天都在談論它,故事一籮筐,寫起來卻很難,有一種倫理上的藩籬,無法跨出。時光停在這裡了,回溯或展望都頗有虛妄感。還有哪些年份是類似的?我回憶了一下,我的1996年也是這樣的,那是「私人的年份」,2022也許可以稱之為「公共的年份」,不過裡面裝著的盡是些私人的情緒,很奇怪。有一度,城裡買不到退燒片,發燒需要上報,不可私自吃藥。我說我要寫篇小說叫《沒有退燒片的城市》,一個發燒的人整夜亂竄,到處求藥,想逃離幻覺和追捕。朋友說這聽起來像是駱以軍的小說。

我這裡有很多店鋪倒閉了。有家書店比較可惜,我經常在那裡看書等人,現在沒了。還有一家很小的港式茶餐廳,半夜可以坐在馬路上吃的,樓上就是講脫口秀的酒吧,也沒了。上海封控兩個月之後,踏出社區第一步,看見一群失魂落魄的人,哎,那個感覺真的不一樣。你應該來看看的。我應該到臺北來試試奧密克戎,希望有機會。

封城期間我抽煙愈發厲害。香煙是可以成為硬通貨的。那以後抽煙量就減不下去了,一群人聚著抽煙駡街也很爽的,你可以試試。前天我在南京路上一邊逛街一邊抽煙,我太太忽然很突兀地問,在臺北,你也敢這麼抽煙嗎。我想了想說,不敢。我跟著她看了好多台劇,據說台劇的文學水準已經超過臺灣的小說了。

附信還有我今年用手機拍的一些照片,有一組是五月末街邊的行道樹,還有一些是街景。我不太會拍照,只能意思一下了。

祝 安康 如意

路內
2022年11月12日

路內

讀到你的信,我一直笑。想,這老兄可真悠,其實我以下的信,應該是收到你的信後回的,但這幾天特緊張,因為這些年重病後,傻了不少,怕在他們交代我收信回信的時間內,回不了「想像中大江健三郎寫信給巴加斯略薩,那樣嚴肅談談我們的時代」,這類模樣的信啊。

前幾天我特地上網找你的慈悲拜讀,讀了頗感慨激動。

我想:可能我是那演化論,物種分岐還沒走到極致的,我只能算是一個「某種變態的過渡型」,這樣來和你聊天。

我讀慈悲,第七章師傅死前,和水生那段溫柔至極的對話,我讀的淚流不止。我讀到後面,水生幫玉生土葬,遇見了一和尚,是自己的親生弟弟雲生,那裡我也哭了。

我很像還回到二十多歲,初學小說的年紀,像吶喊那畫中人,捂臉張口「我不會寫人物對白啊」

當然沉澱後想,那不是對白的問題,某種年輕時在沈從文丈夫這些極品短篇中,讀到的人世之哀,但展示者的人世之透,一種化在空氣中的戲感,小說裡一來一往的人物,每一動靜,就是戲的考究和功夫。他們全都沒有比莫言、余華這些天才創造出來的角色,更瘋狂、更暴力、更吸吮他們置身年代的瘋狂暴力,然後炸開的毒辣豔麗怪異恐怖,當然你在廠中的人物群兜轉,兩個人、三個人、四五個人、更多些的群眾,這我想那機關車每個結構都立體連動著的,我只想到赫拉巴爾有這種悠著勁,寫他們的跌撲摔翻、哭喪的臉笑謔的臉、手腕把著對方手膀連綿布波浪風都感覺到的「老師傅”講他的同代人的哀樂。這是我不會的,也或許未來的寫小說者愈加難遇的,貼近在某個年代的人,那麼像磨坊裡的驢,活在「那個的裡面」,那種湊近、同感、但又抽離出非常近的一段距離(恰好形成看不見的劇場),像池塘游魚,拘起來卻流動任其撥弄波光,那種他們遭遇的難以言說的冷酷、亂搞、莫名其妙的剝奪和痛打。

譬如水生和玉生,替回來的根生作媒,在他家那場,根生雖瘸,但揍了那女人有打老婆習慣的丈夫,後來匆匆快轉,他們竟發現根生和那莉莉像中年男女的戀愛走在一起,因女人在作小攤賣菸這事上,比男人有見識。這裡寫的相濡以沫,掉到野生動物的生存共存,這寫得特別好。黃仁宇說像紅樓夢那些暐大小說,就是自然在命運這流河中,這小說家能像轉輪紡紗機,抓著「男女」、「經濟」、「死生」三種關係,既編織且扯裂,這個根生回廠,面對當年全廠的毀了他的人,那個低了頭,偏離體系的讓人不安(同時又期待正義或能出口氣),到影影綽綽牽涉到老男人的性這件麻煩,水生一如既往又是和廠這卡夫卡城堡的交涉、協商者,又似乎在荒涼時光也欠了根生甚麼?這種押在整個廠、整個時代、所有的人都是共犯,都因根生的本來正常人時光被剝奪了,但他們得以如蠅蛆附生在廠這個機器裡。所有人能在這殘酷悲劇裡都有一段戲,我聽人們說你的小說是中國的笑忘書,我深同意。是如何用水生、玉生、工廠當年那些狠人,他們全都被這荒蠻冷酷無從追索「生命欠他的」,都老了,然後不同的戲,不同的溫吞、小小的簡直就像剝下的牆粉那麼寒薄的,去試著讓根生,蜉蝣再回來以後的「吊在那兒」。直到根生捲進賣私菸,被搞光了對他是天文數字的錢。

這裡所有人進入到全社會「從黑白片到彩色且四處蹦竄的暴發戶時光」,我或在格非春盡江南,金宇澄的繁花,讀到這種很像百年孤寂裡那雙胞胎之一,突然莫名錢一直湧進遠本貧窮老屋的瘋狂與「對古老義理、抒情時光的瘋狂全亂扔」,那種眼見他起高樓、

也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那種深切的哀感、懺情錄。所有人在那魔法中新貧乍富,像被廠放出那鎮壓的五指山的孫猴子,還是關係的兜轉,還是一場一場的戲,但偷拐搶騙、被廠的封印其中的小交涉、小官僚、平庸的惡、似乎油鍋沸跳,所有人全跳進去當油炸鬼,膨脹的沾了糖霜的。

每個人的老病死,莫名沒了的一生,完全迷惘沒法去向個更高的神祕存在,討個說法。

這幾年我生了幾場重病,身體一直不好,當時覺得自己怕也就活到陽壽五十了,後來遇到一位我的老師楊澤,救了我,帶我去給一個蜜蜂師傅,每周去扎二十針鋒針,還有一種超痛的「踩蹻」,那個從小練少林腿功的師傅,我躺著,他站上方,用腳刀剎踩戳的大腿內側、小腿肚不同的筋絡,那每疼的我像殺豬一樣。說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我這幾年就在養病,整個人非常慢,很像老人,也學喝茶,每天吃一大堆西藥中藥,真的是三十歲一路到五十歲,太拚了。說來若真的這就死了,說「這人是寫小說寫死了」也好像不為過。這樣大病一場,僥倖續命(所以我讀你寫那玉生最後拖著的時光,特別有感),很自然有種浮生若夢,不只是從前活過的人生,那些莫名其妙遭受的誣陷、攻擊,都看淡像上輩子的事,連自己曾寫過的小說,也像是上輩子,跟現在這個我,無關的另一個人寫的。我很幸運,在我的年代,有遇到黃錦樹、董啟章、童偉格,這些在演化論,他們自成一個神祕物類的小說家,後面又都有非常龐大、多維、旋轉的世界大小說,不論哲學、建築學、非常奇特的對小說可能在某種飛行中,變形、閃跳、顛倒著,其實他們各自朝完全不同方向的宇宙,光矢噴射遠去。不過這都說來話長了。所以我前面說,我是不道地的「中間過渡型態」,我讀你的小說,心中會有一種啊,失手把瓷撲滿摔破,掉出許多袁大頭‘、或光緒龍銀,那種暈亮、懷念、又說不上自己究竟沒能擁有(那些如你的小說之廠裡,古怪苦笑的人臉),我若是二十歲時認識你,說不定就像水生根生玉生這些師兄弟妹們,跟著你學習那周遭的人物們,多一點的靈光哪。滴滴答答在那看不見的戲圈子裡兜轉,然後討論、討教,這裡這遇到這狀況啊,該怎麼辦?真的,我讀慈悲,不同段落,水生他遇見不同階段不同突梯怪誕、欲哭無淚的,像魯迅愛的版畫上人臉的陰影,可以這樣討論,那真的一定特有意思!!!

擁抱

希望你在上海都好好的

等待你的下一封信

以軍

駱以軍兄,你好

收到你的信已經很久,一直沒有回復,我想再耽誤下去怕是只能寄張白紙給你了。

我這一向還好,上海天氣變冷,已經連下兩天雨,樹葉落滿街道。我現在視力不太好,有一點散光,到雨夜看街燈都是斑斕閃爍的,暗處則一片模糊,很不真實。夜間坐計程車會感覺一丟丟異樣,司機似乎是在一幅抽象畫裡橫衝直撞。這與我經驗中的世界已經不太一樣,是否會完全超乎我或所有人的經驗,我想也是有可能的。

聽聞貴體欠安,十分牽掛。實際上,上一封信裡我也很想同你聊聊生和死的事情,只是考慮到中年人談健康問題是否會遭恥笑,如蒙允許,我可以大談特談,談出一本書來。我感覺年齡上去以後,生死就不再那麼抽象了,和健康有直接關係。去年我覺得頭暈,去醫院看病,醫生說我是高血壓,而且隨時會掛掉,讓我吃藥,還問我是不是經常會狂怒。我說我倒也不至於對某個具體的人狂怒,一度以為是自己缺乏修養,能夠得到這樣的解釋也是好的。那個醫生很喜歡戴手錶,我去配了三次藥,他戴的手錶都不一樣,這樣的人一定很快樂。

世界上最無聊的病大概就是高血壓,我屬於遺傳的那種。不吃藥會掛掉,吃了藥也就沒事了。發作的時候讓人跌跌撞撞想睡覺,狂怒以後也這樣,吃一把藥就去睡了,醒過來不太記得自己為什麼生氣。這個病會長期地同我糾纏下去,它沒那麼兇惡,不考驗意志或尊嚴,不配放在死亡的範疇裡討論。它只是限制了我。

上一封信裡承你厚愛,討論了我的小說。其實我不太擅長談文學,經常觀點偏頗,現在年歲漸長,反而無話可說,某種熱情喪失似乎也是必然的。這樣也好,人總是應該理解必然性,同時準備迎接偶然性。那本書出版以後的幾年,恰好是我到臺灣最頻繁的時候,一共來了有三次。在上海接待臺灣作家具體多少回已經不記得了。第一次到臺北是和上海的作家團,季節是冬天,在旅館裡看見了很大的蚊子,我對著牆打蚊子把隔壁的作家嚇醒了,他好久不敢睡著,怕我這兒還有第二個蚊子。當時還有「兩岸文學營」的青年作家,都二十來歲,也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來的次數多了,感覺對臺北很熟,不過好幾年沒來,又感覺記憶在漸漸磨損。

這個時間上,天已經亮了起來,上海的雨還是沒停。昨天得到一個消息,我的一個畫家朋友舉家移民西班牙了。我家裡有一張畫是他送的,稍後我拍照給你看看。你上回發過來的照片很不錯,狗子看上去都挺聰明,鍵盤似乎應該洗一洗了。順便說一句,現在視力不好了,覺得簡體字更容易些,我就不費神敲繁體字了,反正你也都看得懂。我家裡沒有狗,有一隻撿來的橘貓,十歲了,無甚高明,就是比較會講話。以前我對貓毛有點過敏,單獨養在一套房子裡,平時去喂喂它。今年四月封控,怕它餓死就接到家裡住著了,後來我也就脫敏了。這只會講話的貓讓我們全家心情都好了不少。

你的《西夏旅館》我一直想重讀一遍,但是因為分了上下冊,我總是找不齊。有時找到上冊,有時找到下冊。這樣的話,讀得七零八落的,小說也沒有一個可靠的時間線。對於那些找不到的小說,我現在的辦法是靠記憶拼湊,拼不出的地方靠猜,想想這個作者大概會怎麼寫。

這封信拖拖拉拉從昨天寫到今天下午,期間發生了好多事。伊朗足球隊被淘汰了,廣州解封了,剛才看到一則重大訃告。如果再寫下去,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我這個年紀的人已經不太好意思說自己見證時代了。我蠻少在臺灣作家筆下見到「時代」這個詞(也可能是讀得太少),似乎它總是被大陸作家所使用。在這件事上,有一些微妙的錯位感。我一直很羡慕《西夏旅館》的寫法,一種在文本內部生成、壓縮並漫漶的時間感,而不是被時代催迫著要記錄什麼。後者總是讓人們過於明確地知道一個小說家的限度。

就此,希望以後還有機會與你通信。

祝一切都好,早日見面。

路內
2022年11月30日

路內

有一些非常舊文人的話,我覺得真美,「既然如此,何必當初」或是「渾似不欲簪」,或是「流年似水」,這好像我們整幾代人,一百年了,有過最悲慘、人不成人的年代,但有魯迅、沈從文、有木心,這些人留下一些轟轟轟轟輪不到我這樣的人,甚至根本搞不清楚為啥就跟著活進這某一群人的一種狀態。但有些文學作品,它們就是靈光流動留了下來。當然還有許多的外國小說,分好幾代進入我們的內心,「是啊,人在判定人的狀態,應該更小心翼翼」。但這一切像是白費。這幾年,世界好像每個月都發生極巨大,甚至我覺得我父親或我祖父那輩,未必碰見的大規模,不論說災難、戰爭、人類非以街區間或鄉里間的仇怨,而是世界級的,很像回到什麼波希戰爭,或一戰二戰時的歐洲,我這兩年特別有一種,過去三十年思考的工具箱裡的鈑手啊、螺絲起子啊、一些備用電線啊,都不夠使用了。很像魯西迪那魔鬼詩篇,那人從一萬呎高空摔下,掉進邊境檢查局,結果因為他是魔鬼,所以有尾巴,警察痛揍他因地上掉著他拉出的山羊屎,而且腿部鱗片間流著膿。變動太巨大了,但不知是網路的發明乃至完美成為人手一機,像外掛的某個器官,這一切都在我們就身邊的二十年發生著。我感覺那些我們年輕時,讀了一本,「世界就全變不一樣了」,的那些川端啦、張愛玲啦、馬爾克斯啦、昆德拉啦,好像全是白繞行了一輪。事情重來一遍,當年魯迅說「救救孩子」的那些孩子,早就又幾代孩子的孩子都是老頭了吧?結果還是窮折騰。卡夫卡小說裡那樣的人,波拉尼奧小說裡那樣的人、你的小說裡那樣的人、金宇澄小說裡那樣的人。他們確實在那歪斜塌壓的痛苦怪異處境中,從內部支撐了」人這個發臭物,但在超過他的命運、或倫理難題「而有個『人類回應把人類整成牲口、羞辱到一無所有』,但猶能讓人打一哆索,欸,這就是人在這個狀態,莫名還給與的詩意。

但這兩年,我有好幾次做那樣的噩夢,回到中學時的考試,我身旁所有人沙沙沙在他們的桌位寫考卷,我果然是整張試卷紙的題目,sincos長長的計算式,我根本看不懂,想作弊呢,中學那個殘暴的矮個老師就站在我桌前,「我就盯著你,等你出手,我就算準你一定想花招作弊」,這樣的夢有不同情境變化,但我醒來都是全身汗濕、驚恐不已。還好已到這年紀,但為何這年紀還是那麼恐懼這樣的夢。早些年我和一些同事辛苦窮困寫著小說的朋友,相聚時會說一些蠢話(其時就是資本主義給這些搞藝術的人的夢想),啊唉,要是有天有人來把我的小說拍成電影那就好了。或是啊呀,要是國外出版社肯翻譯我的小說那就好了。似乎我們在寫的「小說」,它並不是這種對於人類觀測並反思的最終型態,它必須等著更高一級的轉變,才算是「魂兮有所歸」。但其實這是我們這些東亞小孩,巴巴愛惜讀著追憶逝水年華百年孤讀、杜氏、川端、福克納…….`,也許被類似看nba或好萊塢,(以為自己有天也能發出那樣燦爛甚且永恆的光),有些東西沒搞清楚,不能說被騙了,有點像你寫的那個廠,最苦的時候它苦的超現實,但後來人人都發了,外面世界的快速暴發戶,那又像賈樟柯天註定那麼片場式的迷麗荒唐。

這世界是真的存在嗎?還是如我在網路讀到,那些科學家的奇怪臆想: 「缸中大腦」?就很像佛經中那些老梗「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不,現代科學的觀測判定,這一切是高於我們所能知的超級存有(外星人?)的實驗,你所驚嚇痛苦恐怖歡愉盼想,所有觀測到的一切,就只是那個「缸中大腦」的全景虛擬,但感覺這大腦是否這些年電路出問題了?一直填補著以前在好萊塢末日大片才會出現的劇情,卻真實在這兩年我們眼前的世界快速輪替著上演。面對每一種超大苦難而起的悲劇感、哀憫、恐怖、對同類受苦的同感痛苦,似乎不夠用、跟不上這禮拜才那麼慘,下禮拜又冒另一大型災難,更慘。年輕時學習那些大小說,給我們的情感教育就是,每一種你面對目睹的人類情境,都要像千層派、不,燉老母雞雞湯,全部每一處細微變化的體會。我讀阿乙的小說,讀你的小說,都覺得我其實癡長你們幾歲,但真的對活在「真實」人世之艱的人們,我是嫩如超市的塑料盒裝豆腐,或說視力障礙數字極高。回到前面說的那考試的噩夢,就是驚醒時空恍的想,那種考卷,我答過了啊,或說我早混過了該要去承受那麼焦慮驚恐的年紀啦,就是說這些感覺的全面調度,哀憫、屈辱、絕望、苦笑,以小說這張考卷,我答了上千遍了啊,二十多歲到現在五十五歲了,但世界把人像扔進碎木機、混凝土攪拌機的規模,(那個缸中大腦)怎麼愈超乎想像?愈量子糾纏無法可解?

我想讀了我們兩這兩回通信的人,一定會失笑,這兩個,一個欲言又止,另一個口齒不清,但希望有天咱們能還是又碰面,抽個菸,聽你說,或我臭幹兩句,這是甚麼外星人要攻打地球啦,突然只用兩三年把全世界設定參數弄成這麼慘?期待能碰面像赫拉巴爾,像酒店長聊,前言跳後語的暢意哈喇。

希望你都平安  家人也都平安

以軍

路內手寫簽名信件與生活照
駱以軍手寫簽名信件與生活照

我上陽明山 ,意外遇見一家子青蛙。

我家的愛犬小端。

我家的呆犬雷寶呆。

我的電腦鍵盤。

我在洗碎小的壽山石。

我和大學的老哥們,重聚在一家叫「鴉埠」的咖啡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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