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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言叔夏

written by 言叔夏 2018-09-27
一九九九|言叔夏

离家几年,二十一世纪便过了几年。某日想起高雄,惊觉那竟真是上个世纪的事了。回想起来,像是琥珀浸泡在一透明玻璃瓶里,遥远得几乎是羊水。羊水里隐约有个胎印。若在席间拿来谈笑:「我记得……」;「我遗忘了。」便常要被人笑话:这究竟是什么时候,或坐落在哪里的高雄了。本来「高雄在哪里」与「在哪里的高雄」,合该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然而去日旷远,混淆在同一个瓶子里,遂分不清孰是孰非了。又或许它们始终是同样的一件事。是我像镜子一样地安插在其中,将文法颠来倒去,意义悖反,而终使那危殆的主词也变得可疑了起来。1999的时候「我」是谁?我记得上个世纪的中山路走到底(彼时尚没有捷运那一窟又一窟的地洞),旧高雄车站的站体,帽簷一样地盖在笔直的尽头。我也曾背起背袋,钻进那帽子「高雄车站」几字的底部,像自投罗网的麻雀。帽子里有列火车从远方开来,轰隆隆地把我载出了1999年。

站前横向的其实是建国路。90年代,这里是栉比鳞次的升学补习班。放课后积累满各色制服的高中学生,人人都带着一日的淤积滞塞在巷弄大楼的电梯间。电梯向上。天花板的日光灯昏昧惨澹。数百人的阶梯大讲堂。仿佛公路电影那样长而又长的试卷纸,没把人带向远方,只是吐丝般地缠住了自己。那样的年少时光是一只茧。吐出丝息,住进茧里。窝屈著身体在茧壁的内里写自己的名字。围困自己的竟是自己的十七岁。而或许世上所有的十七岁都是一种作茧自缚。外层的表面光滑如蛋壳。轻轻摇晃,才发现内里的果核框啷框啷作响,发出空罐子也似地声响,那最重要的核早已干枯死去,在内里萎缩成一粒坚硬的酸梅。

茧里的动物后来去了哪里?金蝉脱壳也似的技艺。在即将搬迁的火车站前,黄昏的汹涌车潮将南方燠热的阳光晒成扁平状,一滩一滩地泼洒在冒烟的马路上。烟里隐约升起了海市蜃楼的幻象。据说光与热的折射能映照出地球彼端的某一座城市,使人看见另一座城里生活的人。于是这座热带的城,便理所当然地在光影上交叠著另一座城了。那远方的城里有另一个我。在陌生的街道巷衢走路,上学,睡觉与做梦。那座城会在什么地方?长大以后我在山本文绪的《蓝,或另一种蓝》读到,叫做苍子的女子遇见了另一个也叫苍子的女子,两个苍子长相、记忆与年龄皆一模一样,便惊讶苍子竟没有杀死另一个苍子,而是与她交换了人生。也许苍子从不想成为自己。也许1999年,「我」不想成为的也是我自己。

回想起来,那是整个九0年代强弩弯曲至极的末尾;离邱妙津的死仅过了四年,离野百合崩溃将届十年。放课后的补习班有人戴起来绿色的毛帽(彼时我亦不明白此城的气温需要戴毛帽吗?)。摇晃小旗。坐你旁边的某男校同学们正在讨论游行的路线,话语里有柴薪铿锵烧断的声响。课室里的空调轰隆轰隆好大声。你坐在长桌最内里的位子,低着头沙沙沙摇著原子笔。窗外是南方长长的夏日。在这北回归线以南百来里之处,夏天过后竟还是夏天。1999过了以后,会不会永远只是1999?如同那个吊诡且永无解答的算式,n+1=n,究竟是什么意思?

无解的数学习题,长大以后重新领略,竟都像是一则冷僻幽深的哲学命题。新世纪早于解答抵达之前来临,一年一年地跨过了我的身体,将我的皮肤慢慢弄松,使我的脚趾渐渐离地。我想起离家外出唸大学初期,某个暑假回到老家,曾到那条路的某栋大楼短暂地打工。二十来岁重回这记忆中停滞在1999年的地方,这笔直悬吊的补习班大楼忽而就有了老旧枯败的气息。补习班的工作无聊而冗长,人与人的关系荒凉得像饮鸩止渴。没有多久我就自动建立起眼翳屏障,进入萤幕保护程式。和我一起同时进到这幢大楼里打工,有一个也非常安静的外文系男孩。长得十分高。经常穿一深蓝颜色的老式棉麻衬衫。我们几乎从不交谈。

只有一日,在楼梯间,他忽然停下脚步,用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音量,指著墙上的一幅画,低喃地说:

「是莫内的《睡荷》。」

我不知道这充填满升学喧嚣声响的补习班为何选择在它的走廊挂一幅莫内的仿制画。也不知道这从未跟我亲切谈话的同事,为何要特地告诉我这是莫内的《睡荷》呢?也许它从来没有被选择。也许这绘有睡荷的一幅画挂在一南方城市即将被拆迁的老旧大楼里,一处阴暗的楼梯间,仅是被人当作莲池潭风景的写生图谱来看待。十七八岁的孩子日日从它金黄色的金属画框底下摩挲,发散出幽微的热气。从不知那虚掷的,究竟是时间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什么人真正在意过它。那是一幅货真价实的赝品。某日想起,我忽然有点恍然,它就是那「在哪里的高雄」。赝品一样的,1999的我。

再见。我的1999。

 

没有的生活

九歌出版
言叔夏 著

仿佛生活是图舆折叠起来了,仿佛一座一座城市是教人举步参差的水洼,践履之时,人仿佛离地漂浮的云,仿佛迤逦著湿气与记忆缓缓迁徙,仿佛背着词汇的空壳蜗牛,从一地挪身至另一地,最终成为什么也没有的生活──「像一个注定要被这城市每日新长出的植被所覆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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