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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ig’s Got Swag|书不见了

written by 李维菁 2018-11-14
The Pig’s Got Swag|书不见了

办公桌上的书一直消失,我察觉最近书从桌上不见的速度比以前都快,这偷书的家伙太夸张了,这种偷书的速度太明目张胆,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一直有人偷我办公桌上的书,以前通常是一个月一两本,偷书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不偷什么芭乐流行书,偷的都是有名的华文当代创作,还有走红的外国翻译文学。所以,如果偷书的是同一人,莫非他是按著各报文化版的介绍在我桌上拿吗?

有次在我电脑萤幕与主机旁我堆放了十几本书,因为书太多必须找空间挤,晚上离开办公室时弄好,第二天中午过后上班,准备开会,那排经济消费理论书中,唯一夹着一本村上春树被拿走了。《二十一世纪资本论》新书,他没碰,旁边的阿莫多瓦电影论不见了。我逐渐摸清楚他,品味文青,哼。

我猜想办公室的人对我桌上堆积如山、淹到右手边无人使用的办公桌上的满满书籍,肯定觉得拿走几本也无所谓。一是因为太多了,我不会发现,二是因为,他们心里觉得我是搞文化版的,一定会有源源不绝的出版社送书,都是免费的。但是,他们错了。我在主持文化版面之前根本与出版领域毫无联系,到现在也搞不清楚出版界谁是谁。出版公司只会送书给跑出版的记者,以及文学副刊、书评版面主编。加上我的主事风格是不与业界联系,全权由记者出面,不但尊重记者,我也更可以因为谁都不认识而客观审视他们提出的报导题目与角度。我觉得我愈低调,愈能冷静公正。

那么,我桌上那可怕的书海怎么来的?首先,我的记者同事们会彼此交换书看,另一方面,我逐渐地以写作者的身分,被外界认识,逐渐会有一两家公司好意寄书给我。而因为几乎醒来就上班,待在办公室的时间一天十二小时,便把收件地址写上办公室,有收发可以帮忙。还有,我自己也大量买书,网路订购的全寄到办公室。我买来做功课的书,包括自己感兴趣的主题、同事稿单的题目,要不然我凭什么和记者讨论呢?因此,各式各样的书,艺术戏剧文学漫画时尚消费理论,都在我桌上堆著。

有时候我离开座位时,有同事趁我不在,去我桌上东翻西翻。我有时怕他们不好意思,便远远地站着。有人转头发现我正看着,便老实打哈哈说是打算事后向你报备的。也有太常来翻的同事,我忍不住趁她翻搅时,站在她身边,她一时错愕却满脸笑意毫不退缩:「我每天都来你桌上看一次,你都没有动XXX这本书,我想你不需要,便拿回家给我女儿了。」

当然也有一两个人是重礼讲义的,拿走书会留字条与名字:「我借走XX,一周归还。」

这些都还好,都不至于让我生气。但最近那偷书贼量大速度快的偷法,简直像搬家,他变本加厉,几乎每天偷,只要桌上有新书,第二天就消失,我看到一半折了页的他拿,我尚未拆封的新书包裹,他一定整套搬走。我真是不堪其扰:财物损失,工作受阻。有的书是买来要好好读的,有些是工作上需要的参考书,只好重买,原订的计画停顿。

就连位子在我后方的女同事,因为每天跑新闻,家中无人代收,常把网路书店订购的套书寄到办公室,由行政组代收。有的还是在网路竞标的整套老书,所费不赀。

我曾向行政组与几位高阶长官反应有人偷书。他们笑:「有品味,雅贼呀雅贼。」

但最近我怒了无法忍受,这种偷法,贵的重要的整套的整包的未拆封的,只要是好货他每天偷,那已经不是贪小便宜的顺手牵羊,那是明目张胆的欺负人了。

我在怒气中还有更深的是困惑:到底怎么偷的呢?我几乎醒了就到办公室,回家已半夜,不管是吃晚的午餐或是晚餐,我几乎都拿着饭盒对着电脑吃。我当时的工作量不是普通人的份量,下午两点半开编辑部的第一个会,三点、五点、九点各一个例行会议,会议之间频繁的联系与行政也在办公桌前做,吃饭也是对着电脑吃饭盒。换句话说,我在办公室的时间非常长,几乎是两点至半夜,有时候为了省钱搭交通车,待到半夜十二点半,而我在办公室几乎都黏在桌前。

除了非常少数的值班人员,我等于是每天第一批进去最后一批离开的班底。

到底还有什么空档能来偷书,还能搬走那样大量的书,从人多嘴杂的办公室搬离,却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那天,我一进办公室立刻发现订购的一套新书又被偷了,整个大爆走。

我对行政组头头说:「不能查吗?」

「哎呀好可怜啊但这怎么查呢?你把书每天搬回家嘛!」

我冷冷地看他,他不敢说话,自己又接了话:「很重喔!」

「我每天是第一批到、最后一批离开的人。换句话说,我不在办公室的时间,几乎这里也没人上班。难不成半夜真会有内鬼熬夜埋伏,或早起的外来者潜入办公室偷书?那么办公室出入的安全性就要担心了。」

他猛点头,我问:「办公室没装监视摄影机吗?」

「没。」他答太快,一听就知道撒谎。

「办公室入口也没吗?」

「也没有。」他想打发我。

「嗯,」他一定没想到我头脑清楚:「但是我知道啊,电梯里有监视器。要进办公室就要进电梯。」

「从来没人要求过调监视录影,你不要惹事。」

我把手搭上他的肩:「是这样的,你不找人处理,我就直接找董事长。你应该知道做大生意又老讲员工要团结要把企业当作家一样效忠的老板,非常讨厌自己养了贼,而你们都姑息吧。」

那人脸色发白,声音变得虚弱,不敢嘻皮笑脸了:「录影那么多,要从何看起。」

我轻笑:「很简单,我每天十二点半下班,你们早上最早八点半有人进门值班,只要调录影看看过去一个月凌晨一点到上午八点之间,有没有人进过电梯!」

他也不答,就走了。

一个礼拜之后,行政组头头来找我。

「找到了。」他说。

「啊,是内贼吗?」我松了口气快要掉眼泪。

「是。」

「究竟怎么偷的,究竟怎样能搬走那么多书却没人发现?」

他说,其实办公室内装了监视器,只是没人会真去调带子,没想到我那样难搞。

「那人在凌晨四点半晨起到公司,搭电梯进了无人办公室,扭开大灯,坐在你位子上悠闲地一本一本翻书,天亮前把他想要的全搬走。」

「为了偷书这么早起?」我瞪大眼睛:「是谁?」

他摇头:「我不能告诉你。」

我吃惊到眼球快掉出来。

原来我的几位顶头上司了解案情后,做出了决议:不能让我知道谁偷了我的书,因为,要是偷书的男人知道我知道他是谁,以后他的自尊往哪摆?怎么每天面对我,这太伤人了。

几位大主管透过一位和贼比较有交情的同事,告诉那贼,说不但我知道偷书的事,上面的人也知道。主管说,相信如此传达,那男人肯定会出自羞愧,自此住手。

我听到这番话,觉得自己受到二度伤害,而且是彻底重击。

「你们让犯人知道我抓到了但不知道他是谁,但不让受害者知道犯人是谁在哪里,他在暗处看着我,要是恼羞成怒怀恨在心随时可以来找我,而我不知道自己冒犯了谁,不知道谁正在看着我,走来走去。」我对男主管说:「我不是要诏告天下,也不会说出去,但我没权利知道好保护自己吗?」

男主管要我以大局为重:「你不要这么想,那人看起来不是坏人,而且他说他只拿了一两本。你都没想过,要是他知道你知道他,他以后要怎么继续在这办公室上班?」

我因受到震惊,一个人呆呆站在办公室走道中间,动弹不得。

办公室大头来了内线电话:「你被偷的只有书,没有钱吧。我叫那人把书还你就是。」

一个礼拜后,我收到了什么呢?

行政组把两个大纸箱搬到我的桌旁,说是贼诚心诚意还书来了,整理了这么多。

我打开纸箱,站起身,知道那贼狠狠地甩了我一记耳光并且正在某处得意的笑。

那两个纸箱内,装得满满的是他家过期要回收的《壹周刊》。

 

◆原文刊载于《联合文学》375期


李维菁

小说家、艺评。著有小说集《生活是甜蜜》、《我是许凉凉》、散文集《老派约会之必要》、绘本《罐头 pickle!》。艺术类包括《程式不当艺世代18》、《台湾当代美术大系议题篇:商品.消费》、《名家文物鉴藏》、《我是这样想的──蔡国强》、《家族盒子:陈顺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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