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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藏在角色里——专访简莉颖

written by 郝妮尔 2018-12-06
把我藏在角色里——专访简莉颖

简莉颖戴着墨镜,左手抓一袋吐司,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一边吃吐司一边说:「对不起,我真的太饿了又没有时间吃饭,所以--欸这吐司很好吃,妳要吗?妳们要吗?」她推开门的瞬间有种奇异的魅力,参杂着随性的冲突感。

实际上,「冲突」正是她创作的特色之一。从《服妖之鉴》到《叛徒马密可能的回忆录》,简莉颖的剧本俨然成为台湾剧场的票房保证,除了流畅自然的对话,以及剧中一以贯之对性别的关怀之外,最让人欲罢不能的就属她的「幽默感」。在泫然欲泣处猛然插进一计突兀的动作或对话,搞得观众要哭不能,愤怒无法,只能大笑。例如在《妳变了于是我》,马莉与安妮在激烈的争吵中忽然摇起呼拉圈;又如《服妖之鉴》里,湘君在接受审问的紧绷乔段中、警察大人忽然昏倒,靠近一看,竟是因为「大人」身上穿得一件过紧的女用内衣!

「其实我没有在追求幽默,不过的确有刻意经营反差感。愈重的题材我就愈用轻的方式去说,像是刚刚说到的《妳变了于是我》,写吵架的戏也是,我不喜欢看两个人光在那里吵架,所以加入了呼拉圈,让那个呼拉圈一直打断她们的争吵。很荒谬对吧?可是生活中本来就会充满很多玩笑与言外之意呀。」

欢迎来到约炮告解室

大家叫她小粒,从大学的毕业制作《瓮中舞会》开始受到剧场界瞩目。最初创作的契机,一是受到田启元的《白水》感召,二是源自同年时家族里发生的性骚扰遭遇,前者是媒介,后者是渴望诉说的内容,推使她创作出第一个作品:《我们》。

「写下《我们》这出戏,也算是拯救了我。让我知道自己不是唯一面对这问题的人,但下一步就会想:为什么这么多人都会有类似的遭遇?也因为这样,让我不太信任人,所以把自己放在角色里,对我来说,剧场是个以虚构包装,藏有很多真实的经验,我可以不用这么直接暴露自己的地方。」

童年使她不信任人,同志身分则让她不信任自己的身体。这部分的焦虑在《妳变了于是我》显现,剧本中马莉佩戴假阳具、想变成男人,全是愿能与安妮相爱、成为「正常」伴侣的渴望。对于自己女性的身体,是否能被另外一名女性深爱与认同,这份不确定感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折磨著小粒——「因为这样,过去大概持续了一年的时间吧,我疯狂地约炮。」她说。

「但不是为了性欲,而是希望自己的身体能被别人肯定。可是没多久就开始觉得无聊,真的无聊死了,彼此身体的接受度明明就很假,如果不带着一点表演成分的话根本做不下去啊。」

收录在她第二本剧本集中的《直到夜色温柔》所呈现的约炮文化,就是源自此时期的经验,小粒接着说:「约到最后,我都觉得自己很像教堂里的告解室,打砲完对方会疯狂地讲话,她们问我是做什么的?我大多时候都说我是老师(笑),然后静静地听她们说。可是当然不是每次对话都很有趣,就渐渐不约了。」

我与你的集体共振

离开约炮习惯,除了因为「无聊死」之外,也是因为她慢慢从这些年来的创作中慢慢找到定位,不必再借由他者来肯定自己。

小粒的作品,大抵环绕着性别议题,但是触角多元,从性向、性别认同,到九O年代后的爱滋病;近几年也透过经典剧本的改编,深刻处理家庭问题。

面向社会关怀的创作者,经常会有一种无力可施的感觉,毕竟这些问题不断地被讨论,但是同样困境依旧天天上演。对此,小粒点点头说没错,许多事情乍看之下好像不会改变,各种暴力仍然正大光明地在各处游走,但是「戏剧从来就不是来解决问题的,也无法给你一个正确的方向。」她说。

那么倘若如此,我们为什么还需要戏剧?为什么需要走入剧场呢?她想了一回儿,说:「正是因为剧场没有办法去传达非黑即白的价值观,而是描写人性的暗面模糊之处,所以我们才看戏。有时候你可能在看戏之前就知道结局,即便如此,我们的经验还是会被重新召唤。剧场是一个『现身』的过程,是一个『相遇』的地方,我们在此处互相共鸣与倾吐。如果说我写下的经验与故事,会引起的共鸣的话,不管我和观众的价值观是否一样,或者事后的讨论会往哪里走,对我来说都是在『画重点』--重点就是这个集体共振的过程。人只要互相面对彼此,就会有细微的改变发生。那跟你待在家、单单看着萤幕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当疾病不再只剩隐喻

2015年,小粒成为两厅院驻馆艺术家,拿到一笔可观的收入,供给她能专心创作。在此之前,许多剧本多得在有限的时间之下挤压出来,「所以早期有很多作品,在一开始要写的时候我就很有把握、确定最后的结果大概会是怎么样。当然我也会蒐集资料,不过那些资料都是帮助细节的确立,对于核心没有太大的影响。」

然而《叛徒马密可能的回忆录》(以下简称《马密》)就不一样了,这出由两厅院资金挹注,小粒原创发想,花了一年半的时间阅读文献、历史,并且与展开漫长的访谈之旅,她说:「一般短时间的田野调查,还是能抓到我想要完成的的细节;但是有充裕时间的访谈,则会直接影响我的观点。」

以《马密》来说,小粒最初是想要以美国剧本《美国天使》做为概念,并结合八O年代的台湾,以第一位爱滋病例感染者田启元的故事做为叙事主线。她没有料到的是,九O年代的医学进步,与「鸡尾酒疗法」的引进,使爱滋病逐渐成为一种慢性疾病。因之于此,疾病的隐喻性被削减,患者所面对的歧视与污名化也都有所改变。

「同样是两个深爱彼此的人,对方会在三个月内死掉,或者是会拖三十年才走,相处方式绝对是不同的。有很多原本能够忍耐的争执,会变得无法吞下。」这是她注意到的第一个问题;除此之外,则是透过朋友的介绍,与多位爱滋病患者见面后的冲击:「看到他们坐在我面前,对我的影响非常大。他们的烦恼包括单身多年啦、无法买保险啦……这之类的,都很实际很日常。我当下的直觉就是:『我不能把他们写死,我绝对不能把他们写死』。」

穿上剧本,为小人物发声

光看到一个人还活着,就激荡出他创作的无数可能。《马密》2017于实验剧场首演,年底于水源剧场加演同样被秒杀,2019年初将再于国家戏剧院上演。同一时间,小粒手上的案子愈来愈多,不只剧场,也逐渐跨足影视,此外还有大学讲师、驻校作家以及各单位的演讲邀约纷至沓来,被问及工作量大增不会忙不过来吗?

「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忙啦,不过我有在督促自己写作,因为我是一切的源头嘛。有时候看到我室友(剧场导演)在脸书发焦虑文,也会搞得我很焦虑,因为我知道如果没有生出剧本的话,一切都没办法开始动。」

她说的没错,剧本是一切的源头,小粒正在创造这个世代独有的剧本风格,注入幽默活水,持续挖掘大时代中小人物的生活处境,将自己的声音,交给每一位曾穿过她剧本的演员们,继续发声。

采访撰稿|郝妮尔
摄影|犬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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