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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非常好写〉,王定国:在它们成为文字之前|台中作家生活

written by 王定国 2019-06-10
〈小说非常好写〉,王定国:在它们成为文字之前|台中作家生活

这是农历新年的第一行字,笔电是那么方便,很快就可以来到句点。两年来我就是这样坐在电脑桌前, 从未有过的迟钝仿佛缠绕指尖,上个字好不容易打出来,下个字却还躲在注音符号里, 像个新手来到琴桌, 为寻找一个喜悦的单音而充满了痴情。小说《那么热, 那么冷》就是那样成书的。

打字迟缓有个好处,容许我的思绪慢慢跟随,再也不用起草, 每个字看来非常踏实, 进入小说的虚构尤其显得逼真。直到键盘上逐渐敲出了节奏,我才又回复写作的愚拙,几根手指不得不停下来等待脑海,看它沈淀多年之后如何激起浪花。看起来我真的不像一个行家,但我愿意这样谈写作。

我把写作视为一种生命中的回程。好比漫长的旅行归来, 带着疲倦与兴奋敲门,整个身心空而干净,看到的物事不再那么熟悉,反而形成了美好的反顾,一瞬之间爱上了它的陈旧并且想要静下心来享有。就因为这种回程的、或称为救赎的写作,世上才有了文学的不朽尤其是小说,如果写外表叫做写实,写里面则看得见心灵写作既然是一种孤单的回程,自然已经来不及临时酿酒封坛,而是独自打开往事的悲欢,从里面挑拣过去的沈淀,并且搅拌一番,浮上来的写进小说,飘成烟雾便成为诗至于散文的书写,一般为了避开虚构, 只好在有限的真实中踯躅, 卖弄语字,或者复制别家的影子,这样的作品我不敢写,以致已经停笔多年。

生活中虽有写不完的微感和触觉, 一旦归于文字,那就牵涉到散文里的「我」,而那个我真的是我吗,那种洒脱真的是我的洒脱吗,那个我的诚实真的如同我的品格吗?我曾经因为这样的自我质疑而数度搁置下来而那个一直没有写出来的「我」,因为是不存在的, 反而让我觉得自己永远是个默默存在着的作家。或者也可以说,散文对我而言是轻了些,我对文学的忠诚尽管时断时续,然而如今只要开始写作,便仿佛进入一种「别想找到我」的痴狂,这样的心态最接近小说的自由,我在那里面即便胡言乱语,也是张三李四说话,不致让我担负过多的惶恐。

这样的说法也许武断,但若是看成一个家伙的偏执,那就可以谅解吧。我曾为了钓一尾野生虹鳟, 大清早开着吉普车跑到南投县的水里乡,而那个偏乡却只是个跋涉的起点,从那里开始才算出发,然后预计黄昏前抵达。我一路爬坡穿越地利检查哨、全台最高点的海天寺,也躲过页岩不时崩落的天马断崖,一路烟尘漫天,爬到中途时大约已经过了一万年,这时才隐约听见了丹丝瀑布从蜿蜒林道上远远传来的水声。

那尾虹鳟本来过得好好的。牠无忧无虑唯有饥饿难解,而丹大林道上方的卡社溪是那么清澈,水上漂着我从台中带来的面包皮,钩子则是谦卑轻巧的日制伊势尼。但牠显然感动着我的痴心,上来的时候毫无牵挂,轻轻拍打着牠的尾鳍,身上的云斑犹未褪尽,两只眼睛安静地看着农场上空的夕阳。相对于高山溪流,我每次飞越花东公路时从来没有停过车。从苏澳往东,左边是海,浪潮滔天时,光听声音就知道它还是诡谲无情的那张脸。它若是忽然风平浪静下来,慢慢漂起了片片轻帆,想也知道那几乎就是婉转的人生江湖,我看不出它何时变脸,我也不知道它在哪里最深。

这当然就是我的偏执。偏执的性情一旦进入文学,便成为一种纯真品味让我死心塌地追求着。

我的写作令人跌破眼镜,是因为停笔下来就是十年,偶尔回头,便仿佛进入时间的浪潮中紧急抢滩,每天的熬夜简直就像划著一艘孤船回来。我的白天是没有美感的,唯有把工地中的钢筋水泥、材料数字和计算机看作人类的愚行,我才能安心伏在夜晚的书桌,像个失散的孩子倦游归来,满口吐诉著孤单的辛酸,紧抱着母亲一样的文学宿愿乖乖坐下来。为了迎接这样的文学的孩子,我只给他干净的桌面,给他万籁俱寂,让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思索,就他平素单飞独行的经验,或他一路听到看到的人间掠影,真挚而诚恳地留下那些不写就会散失的种种记忆。

在它们成为文字之前,我总认为小说非常好写,大抵就是人的翻版,故事的复制,现实人生的美丑加以衬托,或者写进自己成为救赎,或者写出他人成为悲悯的哀伤。然而一旦开始进入文字, 总有一个声音给我叮咛著:我不是来说故事的,我的写作也不是为了讨好自己,要写的应该是别人遗漏的,从那些虽然存在却无法呐喊的遗漏中,写出有些人想听、有些人充耳不闻的声音这就不容易了,有时就是要进入毁灭状态才写得出婉转的忧伤

◆ 此文章收录于《联合文学》353期专辑:作家们热爱的生活-华人篇


文|王定国
1955 年生,彰化鹿港人,定居台中。十七岁开始散文写作,十八岁后陆续以小说获全国大专小说奖、中国时报文学奖、
联合报小说奖。早期著作:散文集《隔水问相思》、《企业家,没有家》、《忧国──台湾巨变一百天》,小说集《离乡遗事》、《我是你的忧郁》、《宣读之日》,自选集《美丽苍茫》等。长期投身建筑,封笔二十年,复出写作后出版小说集《沙戏》以及《那么热,那么冷》,该书荣获2013 开卷年度十大好书、2013 亚洲周刊十大好书、2014 台北国际书展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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