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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的最后一段》,包冠涵:相互背弃的关系|台中作家生活

written by 包冠涵 2019-06-14
《小说的最后一段》,包冠涵:相互背弃的关系|台中作家生活

今年的二月,我辞去了新竹的工作,从一趟旅行里回来,开始日日在住家附近的咖啡馆,修改一篇我们姑且称它为〈C〉的小说。〈C〉的完成,已是三年多以前的事情。那篇小说的写,乃至于结束,持续了约几个月。我依稀记得那几个月里,仿佛是在深水之中,以不同的光度,不同的重力而活着。亦是那篇小说给予了我写字至今所曾领受过的最大幸福,写它改变了我对存活这件事的目光甚至是肤触

几个月的写的过程,有两件事情留在我的记忆里:第一是,有次我写累了,便走到厨房想为自己榨杯柠檬汁喝,恍惚之间,瞥见于洗手台的沟槽内,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虫蛆。我愣愣地看着牠们,觉得牠们美丽,不比米粒大的身躯透出细柔的光晕,又是那么安静,像是于命运不断织错、中止而又徒然地延续的长路上,已经学会了沉默地忍耐。第二是我时常写至夜半,然后徒步走出巷子,去便利商店买菸或食物。我总会在巷底看见漫天的星星。我常就停在那边看星星。有时我在心底祈求那些光点为我见证仿佛是在请它们记住不知将要被那篇小说携往何处的自己

我选择修改〈C〉的咖啡馆并不是我喜欢的咖啡馆。它只是离我家近,走路约五分钟的时间,而且抽菸方便,门口就有两张桌子,上面各自放了个损坏的马克杯当作菸灰缸。我与这间咖啡馆并无任何较为亲密的内在联系,于是整个写的流程就简单到几近公式:早上十点多到那边,接着点咖啡,把笔电拿出来开机,咖啡送到了,出去外面抽两根菸,进来开始试着写,之后平均每50分钟出去抽菸。途中想小便就去小便,想喝水就去喝水,想吃饭就到旁边的便利商店买便当或是三明治吃。下午五点多回家。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写东西而是在上班。有时候我把笔电塞进背包里预备离开之际,会忍不住想要找找打卡钟在哪里。

〈C〉的修改工作,剩下最后一段。我无论如何没有办法把它写完。所以大约有两个星期的时间,我每天就到那间咖啡店去坐上七个小时,一个字都没有办法写。其实我很习惯了这种日子,凝注著自己的无能为力,一分钟,一小时,一天,最后变成一个或大或小的时间团块。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说服自己必须要接受这种无能为力的状态。一方面对我而言小说或许本来就是个想像之外的东西因之无能为力大抵是个标记供我辨识「写」是在企近未知或仅是凭借了既有而进行构成另一方面来说我也想有些小说是注定不会被完成的它不具有被写就的福份等样的它领有的是一份永不被打扰的宁谧自足以及在那之先无限的意念汇聚了而又逸散了之后所留给它的充实与寂寞。有时我的工作居然是一再地确认、一再问自己:某一篇小说它想要的幸福究竟是什么

后来有个下午,我就把〈C〉的最后一段写完了。虽然有过一些经验了,我总还是对写完小说的那一刻感到很不可思议。有时候那种感觉像是被背叛了。好像我和它约好要一起前往某个地方,后来它先走了,把告别的纸条压在闹钟下边,旁边还偷偷摆了几片边缘煎得有些焦焦的培根。有时候那种感觉像是醒来。有时候像是在旅馆check out。我的感受总和离开有关。我记得在最刚开始试着写小说那一两年,把小说写完是一件快乐的事情,那时候我大多都写一些自己觉得很好笑的东西。写完了以后把稿子列印几份,然后约朋友一起出来看跟笑。那是开开心心的时间。而后那样子的时间逐渐没有了。

写完〈C〉的最后一段后,我就不再来那间咖啡店。本来就不喜欢的,它太新了,而我毕竟喜欢破破烂烂的地方。于是像是一种契约的终结,两不相欠。只记得几件小事,例如有时候写至晚上,便点啤酒来喝,杯子里的冰块很快地溶解了,杯缘于是变得有些溼答答的。我去碰那些冰冷的水,用掌腹,或是指尖。还有一次下雨了,我坐在靠窗的位子看雨。我觉得自己好像看过那一场雨似的,也许是在上辈子,也许是在下辈子。还有一次是不知道为什么写到身体里连一滴力气都没有了,虽然家离咖啡店只有五分钟的路程,我却实在地感到自己真的走不回去了。那时我想我之挑拣了这间咖啡馆来写这篇小说的结尾,或许是种生物本能,我下意识选择了距离家最近的地方。

不只一次我想着,要写完〈C〉的最后一段是不可能的了,因我与它之间曾经有一种相属的关系,那源于我的交托,仿佛是把身体、意志、梦境,创造与败坏的能力,都浸泡在写它的时光里。而那份相属关系,也随着写的时光结束而结束。因此后来修改它的每一个日子我都感到自己是在做一件不义的事情:我的作者的身分,早该随着相属关系的断灭,被永恒地褫夺了才对。我挥不去自己是赝品,是个他人宅邸的闯入者,这样的念头。有时候我想我是为了他人而写完它。而另一些时候我觉得是被这篇小说遗弃了它并没有带我至起初我写它时心中意欲它领我抵达的地方。于是一个入口确确凿凿地关闭了。我不知道应该悲伤,还是其实该高兴的。只记得入口开启的时候,似乎有风的低鸣从遥远的彼端传来,我听得着了迷,暂时忘记了一时一刻的生命。

◆ 此文章收录于《联合文学》377期专辑:文学生活


文|包冠涵
一九八二年生,南投人。东海中文系毕业,著有小说《敲昏鲸鱼》、《B1过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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