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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作家|无法被言说的细碎层次──专访韩丽珠

written by 罗 乐敏 2017-10-12
当月作家|无法被言说的细碎层次──专访韩丽珠

《空脸》是韩丽珠继四年前出版《离心带》后,蕴酿多时的第四本长篇小说,也可说是香港人近年生存状态的总结。人们对面脸的认同和更换、社会对面脸的制度化和立法规管,不单揭开了自我挖掘的过程、创伤的回避,以及与主流论述千差万别的个体经验,也展现城市趋向单一化时人们长期的疲惫、麻木以及无所适从。韩丽珠以她一贯冷静、拉开距离的隐喻系统,切开了香港的沉寂的动脉,犹如在目前政治低气压下隧道里低沉的回声。

雨伞运动的影响仍在进行

 Q  《空脸》是你雨伞运动后第一本长篇小说。小说到了后半,出现了抗争的画面和情节,「脸」也就成为「国界」的隐喻。这个隐喻是否从政治事件开始?

A  我许久以前已在构思这个小说,大概是六、七年前,几乎是写完《离心带》之后就有这样的构思。稿子也写得不顺利,几乎是写一段删一段,中间不断修改。因此小说不一定是对应现实的事件,它比较像生活的总和。我们对现实的认知是意识层面上的,但小说其实经过潜意识的处理。小说意念并非由单一特定的政治事件产生,但我也不会说它跟雨伞运动或其他政治事件无关,毕竟这几年从反高铁运动、保卫菜园村开始,社会上的事愈来愈多,对小说会有影响。雨伞运动后,关心这件事的人都想找到一种敍述的方式,去尝试弄清这件事是什么。它发生的时候大家都很震惊,直至现在也很震惊。但我构思小说时那不是直接的对应,小说像一间房子里,收在地牢的酒,需要发酵、蕴酿,再拿出来的时候才知道是什么味道。

小说其实是谈表相和内在关系。表相和内在不止是矛盾,关系难以说清楚,例如一个人的外表和他的内在是否一致?面貌是否代表本质?会有哪些冲突?主角在报馆作校对员,文字好像表达某些意思,文字的意义是浮动的。其中一个例子是「暴力」。暴力是什么意思呢?有些人觉得暴力就是掷香蕉、就是示威。有些人觉得暴力是我们看不到的、在日常生活里习以为常的更大的欺压,例如我们要用一辈子的薪金去买一所房子。语言有一群人所同意的意思,但对个体来说它也关乎特独的经验,而经验是浮动的。诠译经验的方向也会有差异。这是字面意义和它内容的分歧。小说里的主角想做校对员,是因为她不想理会字的含义。换脸法例成立之后,她也想换脸,但她换脸不是因为支持法例,而是希望找到自己,然而其他人会觉得她就是支持法例的人,这是表相和内在。她后来把家族记忆写成可演的剧本,但剧本和原来的记忆也有差异,这也是另一个层次的表相和内在。

 

Q  你如何参与反高铁运动、雨伞运动等不同的政治事件?能否谈谈这些政治事件对你的影响?

A  很认真地说,我其实不知道雨伞运动对我的影响很具体的是什么。我不想说我们愈来愈无力,什么都做不到。事实上社会上许多朋友都在做不同的事,只是完成了以后大家都会否定它的价值。我们的同代人总是很关心雨伞运动,总是很期望雨伞运动带来某种影响,但其实影响还没有完成,没有固定下来,它还在进行中。

自从二○○八年反高铁运动的时候,我就想我可以如何介入,最终的方法还是围绕着文字。我也有游行和示威,但不知道是否产生了实质的影响。我去了,可以写下我的经验,要不什么都没有。

 

韩丽珠|联合文学杂志|联合文学生活志

Jeffy Lau╱摄影

小说是要打开经验的复杂性

Q  故事结尾的「我」,到最后陷入了失语的状态,她无法向他人叙述自己,在体制里要因为换脸而重新申请身分证的时候,也无法表露真正的自己,这是你所理的香港人的状态吗?

A  她叙述自己的方式,和被要求的叙述,有愈来愈大的差异──在这层面上,她的确是失去了敍述自己的能力。那个给她电话的人,是她想找的人「慢慢」,她有很多说话要跟她说,但一直找不到她,到「慢慢」找她的时候,她已经无法顺利地把事情说出,她自己也经历了很多改变。我写的时候也在问,我们所说的话,和心里想表达的、以至回忆本身,距离有多远。是否一定是对等?

她要换身分证,而法例规定人们要在表格上填写关于这张脸的故事,成为执法部门的证明。她的敍述看来是无力的,无法成为制度里需要的东西。但这和敍述是否能有效表达这个问题有点不一样,视乎敍述的用途是什么。小说的主角选择不去尝试把自己的故事写成为制度需要的东西,既不制造冲突,也不特别顺服,只是照自己的意思去改造自己。吊诡的是她所做的是合法的,她似乎没有挑战任何东西,但也没有迎合。我写这小说的时候会想,这种状态该如何归类。当环境变得很单一的时候,我们很容易把事情简化,但小说应该呈现里面的复杂性。

近年社会有很多不同的声音,好像很撕裂,因为我们所认识的实是不一样的。这也是外在和内在的二分。我们可以因为立场、一些字句去争拗,但我们无法争拗我们的经验,经验是内在而浮动的。当事件成为公共的事件,我们便要去说服人自己的经验是对的,别人的经验是错的。但如果我们认真地感受对方的经验,当中其实有许多层次。

如果我们不认真去感受,而去做一些事,或制订一些政策,那就没有痛苦。所以我觉得没出路的地方在于,觉得痛苦和认真的人,是很敏锐的人。当他们要争取公义的时候,如果要达成实际的效果,他们或许要在不同的层面放弃自己种种细微的感觉。

 

Q  小说里另一个隐喻「睡眠」,也很写实,香港人也是长期睡眠不足。在当初的构思里这是一个副线吗?还是在发展的时候,成为了底色?

A  我最初只有「换脸」这个意念,之后才想到小说的角色都进入了嗜睡的状态。我相信作者写的东西和他身处的地方有关。我觉得角色必须睡着,如果不是进入了这样麻木的状态,就不会对被换脸的事没有感觉。这也是种生存的策略,特别是面对没有办法接受的痛苦的时候,人就会睡去,因为不想面对那些痛苦。

韩丽珠|联合文学杂志|联合文学生活志

Jeffy Lau╱摄影

身体对长篇有感应

Q  《空脸》情节较明朗,比较像《缝身》。虽然同有几条人物关系线,但《空脸》结构比《离心带》完整一点。这个长篇小说的写作状态,跟以上哪一本较接近?还是全新的一个状态?

A  写《缝身》的时候状态较简单、直接一些,那时也有一段长时间无法睡觉,对写作来说也是好的,因为燃烧了自己的能量,很一气呵成就写完了。写《离心带》的时候却有湿疹,有一点点抑郁,状态不太好,那是比较内在的经验。《空脸》写作的时间则横跨很长,我开始时还没有搬进岛,而这几年写作的环境不断改变。对我来说写作环境很重要,虽然很幸运也能专注,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小说就是写了很多次,作了很多修改。小说目前约十万字,而我删掉的部分远比这字数多,人物的名字也改了很多。二○一五年我到了新加坡作驻校作家,那里的房子很大,有三个很大的窗子,每周只有一课。我每天起床、打坐、做一点瑜伽,就开始进入较安静的写作状态。是那时开始《空脸》有了较固定的、主要的部分,修改比较少,后来回港完成了它。这几年也多教了写作的课程,特别是在香港中文大学。这些写作课对我来说跟写作是连在一起的,因为教班的时候就是很具体的呈现我写作时得到的东西,这些都在影响小说。

不断修改也因为创作的过程不时被工作打断,每次重看稿件大概相隔一、两个月、阅读的视角较陌生,甚至用了像读者的批判眼光去看,我会跟自己说是否合格呢?我对自己的小说创作会有要求,再出书的话我不想浪费纸张,我会想这是否真的值得变成小说。

 

Q  《空脸》之前的作品是短篇小说集《失去洞穴》。长篇和短篇对你来说,是怎样的表达形式?题材和篇幅的关系又是如何?

A  《失去洞穴》是个写作时间很长的一个中短篇的结集。我会知道哪个意念可以扩展成哪种篇幅。有些意念只可以是一个短篇,用较小的力气去完成。有些念头我会知道是长篇,要花很多时间。倘若那是很重要的念头,身体会有感觉,好像七个脉轮的点要连结起来。我现在也在写短篇,较轻松,三千字左右,节奏也很不一样。长篇像是个要发展长久关系的人,即使随着时日它有很多缺点,无论多么不想跟他一起,但还是有核心的原因要继续下去。许多长篇都是写了一半不想写,但总有潜意识或某些原因的驱使。短篇像一见钟情,很快就写完了。

空脸

联经出版/图片提供

《空脸》
联经出版 
韩丽珠╱著
在丢掉旧脸,尚未适应新脸之间,主角站在镜子前,反而找不到熟悉的旧脸,但其实旧脸仍顽固且清晰地存在于换脸者记忆之中。从旧脸习惯于新脸,谁都需要一段自我建立信任关系的时间。这则深埋在作者韩丽珠心中长远的意念,历经多年的书写孕育,终于找出叙述出口,故事从来不暗指单一事件,而是生活总和的预告揭示,是每个人都有可能察觉到或逃避的事。

 

韩丽珠|联合文学杂志|联合文学生活志

Jeffy Lau╱摄影

2017


罗乐敏
诗人、编辑、文化活动策划人。曾任《字花》编辑,现为水煮鱼文化制作行政总监。曾获第三届李圣华现代诗青年奖推荐奖,即将出版诗集《而又仿佛》。

 

◆本文原刊载于《联合文学》第39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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