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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駐站作家】以故事抵制 AI: 陶晶瑩《二十一》的未來女性備忘錄

written by 李癸雲 2020-02-06
【二月駐站作家】以故事抵制 AI: 陶晶瑩《二十一》的未來女性備忘錄

2019 年底,陶子(陶晶瑩)新出版的《二十一》一直在博客來的新書榜和暢銷榜閃現,封面的 AI 女機器人面孔很冰冷,那完美而不真實的寒意多次滲透至我繁忙年底的意識裡。

我印象中的陶子是溫暖的。說我的青春年歲是聽陶子歌聲長大的,似乎對陶子的年紀不敬,但確實她與張雨生的合唱曲,或〈天空不要為我掉眼淚〉,在當時形塑出一種獨特而清亮、非主流的歌手形象,也給聽者示範一種不要理會外界看法、重視自己特色的認同。在我育幼兒階段,也曾看著她主持的「超級星光大道」,邊噴淚(笑和哭都有淚)邊噴奶,大讚她真是節目的靈魂呀,然後在多次的金馬獎、金鐘獎和金曲獎裡見到她貼近人心的主持,精彩的穿針引線。近年來的廣告,不管是按摩椅、氣密窗或是家庭休旅車,都訴求著幸福家庭的溫暖。前此的文學作品如《小二月的故事》、《小眼睛》、《我愛故我在》也都是帶有溫暖或勵志的。

因此,不免好奇陶子首部長篇科幻小說《二十一》要說什麼故事?台灣的科幻小說發展從張系國的戮力推動,到洪凌和紀大偉開拓新風潮,伊格言、吳明益、駱以軍等作家皆有涉及,想像力邊界不斷在擴展著。即使從大眾文化的角度來看,好萊塢電影也已多部搬演了未來世界人與AI機器人的關係,如《A.I. 人工智慧》、《機械公敵》、《雲端情人》、《機械姬》、《攻殻機動隊》等,全球暢銷作家丹.布朗(Dan Brown)的近作《起源》(Origin),亦塑造了一位貫串全書的關鍵 AI 角色「溫斯敦」。

在熟悉(意謂較難有驚喜)的類型小說框架裡,陶子挑戰的是什麼?未來科技如何訂製人類複本?虛擬世界的破框與侵入?焦點並非是這些可預測(想像)的科技前景,而是人倫與家庭關係的變異可能,是最本質的古老議題。「二十一」是 FAMILY 機器人的試用期,是人類習慣一個事物的時間周期,也是二十一世紀的人類景況,是則寓(預)言。她在小說後段點明「FAMILY 來到我家之後,我才真正有了所謂的家庭生活。家庭是什麼?家庭是每一個成員都有共識才是家庭,不然,只是一堆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哼,更可怕的是還會互相折磨。」

藉由 AI 機器人介入人類生活的科技想像,她重新定義家庭,並且理直氣壯。「找來一組 AI 機器人補上原來家人已經失去的功能,有什麼不對嗎?這是什麼時代了?妳看過《星際大戰》嗎?一個 team 裡面可以有人類、有猿𤠣、有機器人……只要能相處,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相信不少受困於家庭人倫「迷思」的讀者至此會擊節讚嘆。

小說另一個重點著墨之處是女性關懷。陶子向來關注女性議題,曾創立女性心事交流平台的網站「姊妹淘」,在小說情節裡,咖啡師小黑、女主角可欣、市調員林太等人的對話,即是姊妹淘的心事交流時光。在這些女性時光裡,陶子借角色之口,道出女性在家庭裡的身心俱疲,因而女性的需求不只是從日常勞務裡解放出來,更需要的是愛與支持。「主婦需要被陪伴、被在乎、被尊重。」可欣終究無法獲得這些,最後放手讓 AI 機器人代替自己,「奔向那無垠的天空,孤獨卻自由。」

家庭關係與女性自由雖是古老命題,畢竟是在科幻小說的敘述脈絡裡,陶子架設情境頗具可信度。IAI 公司發展的電玩與 AI 機器人,其中的細節與社會爭議,皆有合理的說明。在點滴堆疊對未來世界的具體描述裡,夾雜著多處的憂心與失落感:「如果生命停止前進,如果後來沒有智慧型手機,甚至沒有 AI,一切幸福美好會不會一直延續?」因為電玩太真實刺激,家人相處最珍貴的言說和故事,被遊戲給取代,情感也被消滅(或言轉移)。

反之,小說裡最溫暖片段都是對話:家庭裡的親子笑鬧、閨蜜間的分享。跳出故事,可以說陶子找到力抗未來人倫情薄的方式:說個長篇故事,讓故事的溫暖陪伴著走向科技之路的讀者(尤其是主婦),如同給下一輪科技盛世女性的備忘錄。作者介紹處如此說明:「十歲唱歌,二十歲以說話為業,三十歲寫作,四十歲有了四口之家,五十歲希望把上述的事都能反覆做好。」此書提煉出來的核心意義亦是溝通(說故事)與家庭還有「自己」。看完此書,陶子印象於我,仍是溫暖的,即使在冰冷的 AI 框架裡說故事。

我認為此書暗藏一點紅利(bonus)。女主角可欣有著文學夢,未來世界發明了「文學導師」,以 3D 技術重建已逝文學大師身影,並透過文學作品大數據作意識模擬,陶子讓可欣設想三位女性文學家(李清照、張愛玲和吳爾芙)的對談,此組合頗富意味。此書也有讓我難以投入之處,例如開頭處時間軸有些不合理,1980 、90 年代似乎離得太近;部分角色設定稍嫌生硬,如在美國遇見的 Tim 缺乏血肉,而林太、皓雲的女性生命史又過於典型。

若把陶子與上述的台灣科幻小說作者放在一起比較,似乎是個奇怪的碰撞,不僅是因為作者是全方位藝人,或是風格定位問題,而是說故事的方式。陶子意在對讀者說一則她所思考的未來家庭與女性的處境,分享心境,帶著強烈的現實比對實用性。讓一路聽著陶子的歌聲、看著陶子主持的節目、買著陶子代言產品、恰好也有一對與書中姐弟角色年齡相差不遠的子女的中年女性我,心有戚戚焉,希望(不希望)未來有 FAMILY 可以取代家人。


文|李癸雲
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教授。主要研究台灣現當代文學、現代詩學、性別論述。著有學術專著《詩及其象徵》、《結構與符號之間》、《朦朧、清明與流動》、《與詩對話》,以及期刊論文數十篇,曾獲數個文學獎與教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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