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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汉辰|小说作品:行走

written by 郭汉辰 2020-03-25
郭汉辰|小说作品:行走

郭汉辰
1965-2020,屏东人,国立成功大学台湾文学硕士,为文字工作者。曾获台北文学奖年金类正奖等,多次获得国艺会出版创作类、书写高雄创作计画出版计画补助,被视为南台湾重要的中生代作家。出版诗集《每天带着一点遗憾在转动》、《屏东诗旅手札》;小说集《记忆之都》、《回家》、《封城之日》、《谁在绿洲唱歌》、《剥离人》;散文集《和大山大海说话》、《幸福迎向死亡》、《沿着山的光影》、《穿走母亲河畔》、《揹山的人》(二○一四书写高雄出版奖助计画)。

图为去年2月郭汉辰老师参加活动照片
图为去年2月郭汉辰老师参加活动照片

行走

天空下起细雨,阴沉灰重的云,掠走整个眼前的视野。

他一个人走路,在K1号道路上走着。 道路右方海浪拍打岸边,有时浪潮大些,咸咸的海水会喷打到道路上,一辆辆快速急驶而过的车子在道路左方,如鬼魅魉影往前奔去。

他不知走了多久?
三十分钟?还是一个小时?
他没有带手表的习惯,一直觉得人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手表悬挂在腕上,像把一大串的岁月沉甸甸地铐在手上,他不喜欢这样的沉重,这样的负荷。

他如今只习惯看手机上的萤幕,从简易的阿拉伯数字里,了解现在是几点几分,像他这种人,不但不戴手表,也不戴已婚男子一定要套上的结婚戒指,老婆为此叨絮几句,老婆若有所思望着他光秃的手指头,看得他心里拂过一阵凉意。

他全身没有一项身外物,除了衣服,只有放在裤子后方的COWA皮夹,以及口袋里一支银色光泽的NOKIA手机。他刚从车子爬行出来时,放在方向盘旁置物架上的手机,随着汽车大力冲撞,往右方抛掷,它一头撞破车窗的玻璃,跌落在车子右前方一公尺处,跌得支离破碎,他走到大哥大身边,发现它脑壳破裂,体内的微小片板,摔在道路上滚动着,手机失去生命迹象,往常会在萤光幕发亮的小光点,也消失无踪。

他究竟走了多久? 雨一丝丝下著,下穿过他的身体,淋湿他的衣服,雨势不大,他往前方的路望去,在这条漫漫通往天际的道路上,从早上到现在,有薄雾轻盈浮动,雨丝轻巧越过飘起的雾。

他身上没有手机,不能探看时间的挪动,无法报案说自己发生车祸,或是拨给老婆,说他在何处撞车,请老婆尽释前嫌来载他,前一天晚上为管教小孩的事,两人又吵得互掷怒火,小孩还在旁边吓哭,吐到满地污黄的秽物,早上他开车出来时,老婆无言看着他的车子远去,他忽然记起有人说过,有些家庭成员性格不一样,家是把各样动物关锁在一起的囚笼,如果真是这样,那老婆一定是暴烈的狮子,他是温驯年老的老虎,年轻时偶而对狮子的攻袭还击几下,如今他只能病恹恹地低头沉思,无法像往日那般呼啸。

他持续走着。 他在何处?在K1线311公里吗?还是251公里处?

他距离有人烟的地方还有多远?

他尝试挥挥双手,想叫路上穿梭来去的车子停下来,看有没有人好心载他一程,否则用一双脚,要走到什么时候,才会到达有城镇的地方呢?

没有愿意人停下车载他,所有的车子急急开过,像一道飞奔过眼前的闪电。

或许这社会诈骗案太多,像最近每隔几天,上午八点或是下午两点,都会接到一个有大陆口音女子的电话,仿佛她很准时上班似的,有时在电话中告知他有法院的信函,放在邮局没有人去拿,请他赶紧按1转接;有时那女子又化身成了某某国际银行的好心总机小姐,说他的信用卡被盗刷,请他立即按9与服务人员连络,每次他都很有耐心听完那女子所有的说话,平再心静气又轻巧地把话筒挂起来,让那女子查觉不出,他早已知这是诈骗电话。

或许是这个缘由,没有人停下车子将他载走,人人都怀疑接触的对方可能是个诈骗者,车上如果有人看到他在路旁挥手,都会想这人或许是要来欺骗别人、陷害别人,大家对其他人起疑心,没有人可以被信任,只好留他一个人在天涯海角的道路走着。

K1号道路很熟,他真的很熟,每天都要开这条路上班,沿着一面倚靠山壁一边可面向大海呼喊的道路,开一个小时的车程,到大城市某一栋大楼的第十二层楼上班,每次上班感觉落差都很大,开车时,尽是在山海无边无际的拥抱里,但车子到了市区,立即进入人类窄小世界的喧嚣,完全没有中间的缓冲区,在开车途中,路上几无小城镇,或许有几栋小房子,大部份景致都是山与海、海与山的错置堆叠。

他身上没有手机,可以发出电波上天下地连系全世界,他也失去了可以驾驶的车子,与风互相追驰奔逃。 他只能走在山与海中间的道路上。 他无止尽走着。……

●节录自 联合文学杂志 2008-06-01 / 284 期 / 作品刊登-小说 / 郭汉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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