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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肇政:台湾历史小说的创建与擘画

written by 陈芳明 2020-05-18
钟肇政:台湾历史小说的创建与擘画

钟肇政在 台湾文学 史里受到的肯定,无疑是因为他完成了两部钜构,亦即《浊流三部曲》(一九七九)与《台湾人三部曲》(一九八○)。前者属于自传体小说,后者则属于家族史小说,二书都同样在于建构台湾的历史记忆。对照于当时强调的反共复国口号,台湾人的自传体与家族史之历史记忆重建显然是与官方所期待的方向背道而驰。

■ 本文摘录自陈芳明所著《台湾新文学史》,第十八章〈台湾乡土文学运动的觉醒与再出发〉。

《台湾文艺》出版的最大冲击,便是将文化认同的问题提上了文学发展的日程表,这份杂志的两位重要作家钟肇政与叶石涛,在思想上也随着本土文学的复苏产生了巨大的改变。在文坛上有「北钟南叶」之称的两位作家,堪称乡土文学奠基时期的双璧。这并不意味着在此之前台湾乡土文学毫无渊源可言,而是说战后乡土文学能够蔚为风气,这两双推手的重要意义是不能忽视的。乡土文学在台湾文学史上有其特定的意义,它萌芽于一九三○年代,系指针对日本资本主义、帝国主义与现代化等等扩张之下而产生的文学回应。日本殖民体制以其权力意志企图改造台湾社会的历史条件与生产方式之际,台湾作家提出振兴乡土文学的主张予以回应。借由乡土文学的建立,台湾作家一方面揭露日本殖民者的统治本质,一方面维护台湾文化的主体。因此,在日据时期,乡土文学是以写实主义的手法反映台湾客观的现实,尤其是以农民与工人的生活为主调的作品。这种富有台湾特色与性格的文学传统,先是终止于四○年代太平洋战争期间,后又断层于五○年代反共文艺政策时期。因此,吴浊流在六○年代中期提出建立特殊而自主的台湾文学时,距离三○年代的乡土文学已有三十年了。

钟肇政与叶石涛的文学志业,并非始于《台湾文艺》的创办。钟肇政最早的小说发表于一九五一年,他与吴浊流的认识,则在一九六二年创作大河小说《浊流三部曲》之际。由于小说的命名与吴浊流的名字相同,遂使两人有了订交的机会。叶石涛的文学生涯始于太平洋战争时期,并且活跃于战后初期一九四五至一九四九年之间。稍后以思想犯入狱,遂中断对文学的追求。叶石涛的复出,是经过了将近二十年的中文学习。重登文坛时,适逢《台湾文艺》的出版。钟肇政的长篇历史小说与叶石涛的本土文学理论,对后来一九七○年代的乡土文学发展具有深远的影响。这两位同庚的作家,其历史意义因台湾文学研究的日盛而越加获得了彰显。

钟肇政(一九二五─),桃园龙潭人,毕业于龙潭公学校、淡江中学、彰化青年师范学校。直至一九七八年退休前,他始终是一位认真的小学老师。他是少有的小学老师创作者,可能是台湾作家中产量最多的一位。在他之前,台湾长篇小说的尝试在同辈作家之间颇为稀少,除了吴浊流的《亚细亚的孤儿》与钟理和的《笠山农场》之外。 钟肇政的出现,使后来的许多作家更加勇于投入长篇小说,特别是大河小说的经营。这方面的开拓,改变了日据时期只专注于创作短篇小说的现象。在短篇小说方面,钟肇政的格局较为有限。在一九六○年代期间,他有意把现代主义的技巧融入短篇小说的创造,但并不成功。早期的短篇小说集《轮回》(一九六七)8、《大肚山风云》(一九六八)9、《中元的构图》(一九六四)10,似乎都企图在压缩的篇幅里容纳庞大的故事。他不擅长精练的语言,也很难掌握明快节奏。他比较偏爱缓慢的语言,也比较耽溺于迂回的思维。因此,他的短篇小说大多成为朝向长篇小说建构的基石,他的短篇小说技艺,具体显现在《钟肇政自选集》(一九七九)11与《钟肇政杰作选》(一九七九)12。其他的作品还有《残照》(一九六三)13、《灵潭恨》(一九七四)14、《大龙峒的呜咽》(一九七四)15等。

他的艺术成就,全然展现在大河小说的渲染;通过家族历史的着墨,而晕开了整个台湾人命运的轮廓。钟肇政在台湾文学史里受到的肯定,无疑是因为他完成了两部钜构,亦即《浊流三部曲》(一九七九)16与《台湾人三部曲》(一九八○)17前者属于自传体小说,后者则属于家族史小说,二书都同样在于建构台湾的历史记忆。对照于当时强调的反共复国口号,台湾人的自传体与家族史之历史记忆重建显然是与官方所期待的方向背道而驰。在强势文化的宰制之下,台湾的语言、记忆与历史都刻意遭到边缘化。官方政策以中原文化为唯一的政治认同时,钟肇政的历史书写显然带有抗拒的意味。即使在创作过程中,作者并非有意识地要颠覆官方的历史教育,这两部小说在传播时就已另辟一种新的国族想像。也就是说,钟肇政在小说中描述的历史经验,竟是官方教育未曾涵盖的。他的作品使读者发现,原来台湾土地上发生过的历史事实并未得到当权者的尊重。

《台湾人三部曲》,钟肇政

钟肇政刻画的,可能不是一种历史的现实(reality),但是小说中穿梭的情感与记忆却是属于一种历史的真实(truth)。他的小说,让许多被压抑的日据殖民经验释放出来;亦即异族统治下的苦闷、羞辱、损害是如此真切地发抒于故事情节中,纵然作品并非完全依据事实,甚至还渗透了许多虚构,但他的发声竟是强悍而充满自信。钟肇政历史小说的文化意义,放在封闭的戒严时期来检视,自然就得到彰显。《浊流三部曲》由《浊流》(一九六一)、《江山万里》(一九六二)、《流云》(一九六四)三部小说所组成。这三部作品基本上还不能称为大河小说,而只是自传小说的巨型演出。所谓大河小说,必须以英雄式的主角为中心衬托时代的抑扬顿挫。至少小说中的时间横跨数个不同的历史阶段,从而显示主角如何与他的时代进行互动或互拒。《浊流三部曲》并非如此,它只集中在太平洋战争与皇民化运动的最后三年期间。小说主角陆志龙是一位自卑、胆怯的知识分子,即使对于爱情也从未表达过果决与自信,遑论对时代浪潮的投入与干涉。如此退缩的青年,在动荡时局里成长,毫无自主地卷入历史转型中的风云,自然不会表现积极进取的作为。陆志龙的个性,近似吴浊流《亚细亚的孤儿》中的胡太明,是时代的畸零人,也是历史的旁观者。论者恒以陆志龙的懦弱深引为憾,然而这样的人物不也是历史发生转弯时典型的台湾人面貌吗?他们的内心积郁著愤懑,却又患有严重的行动未遂症。钟肇政极其细微而周密地描写战争期间台湾青年的徬徨、怔忡、犹豫、挣扎,如果不是亲身从那样的历史迷雾中走出来,绝对不可能有如此深刻的体会。《浊流三部曲》的成功,就在于精确掌握了一个卑微的知识分子如何困惑于日本人的认同,又如何在历史流转中追索自己的新认同。那种认同的幻灭与再生,正是战中战后知识分子思想上精神上的一种凌迟。整个过程是那样缓慢,那样痛苦,又是那样无可遁逃。倘然钟肇政塑造了另一种英雄典型,勇于接受时代的挑战,并主动介入政治运动,而在国族认同上也未发生苦恼,小说若是这样创造,读者绝对无法体会战争期间知识分子的精神折磨。钟肇政并未采取制造国族神话的捷径,反而选择在粗砺的现实里,安排陆志龙经历种种的试探考验。小说主角的脆弱情绪与畏缩情感,才是具备了真正的人性。塑造这种反英雄式的形象,更为贴近历史的真实。

相形之下,《台湾人三部曲》的结构就没有《浊流三部曲》那样紧密而完整。建基在原有的历史小说创作技巧之上,钟肇政企图把个人的生命经验扩充到全体台湾人的历史经验。他舍弃自传体的书写,转而诉诸家族式的历史建构。全书的气势与格局,较为符合大河小说的结构。《台湾人三部曲》以陆家三个世代为中心,时间横跨的长度正好与日本殖民统治相始终。透过一个家族史的跌宕流转,钟肇政有意对整个殖民地的历史做浓缩式的描绘。历史记忆的建构,往往也是文化主体重建的重要一环。台湾历史与台湾文学受到戒严体制的贬抑之际,这部小说纵然不是有意识地挑战思想禁区,至少也在很大程度上挖掘台湾人的「历史无意识」与「政治无意识」。重新开发被压抑的欲望与记忆,在某种程度上,与现代主义作家是雷同的。不过,现代主义者较侧重个人内在的情绪流动,而乡土文学作家则较注重家族或国族的集体记忆与外在现实。不过,《台湾人三部曲》并非是一气呵成的作品。钟肇政首先在一九六四年开始撰写第一部《沉沦》,而在一九六六年完稿出版。然后,于一九七三年完成第三部《插天山之歌》,最后,才于一九七六年出版第二部《沧溟行》。以超过十年的时间擘画大河小说,其耐力与毅力极为可观。这三部小说有意构成史诗型的演出,以陆家三个世代的历史经验,作为日据时期台湾人殖民地生活的缩影。

《沉沦》是台湾人的移民开拓史与乡土保卫史,时间背景设定于一八九五年乙未战役的前后。小说的中 心人物以信海老人为支柱而发展出三条轴线,既有儿女私情,也有时代转折,而主要重心放在一个家族是如何建立起来,以及这个家族如何与台湾土地建立起密不可分的情感。家族史与乡土史的交织,谱出台湾移民
落地生根的曲折与执著。

第二部《沧溟行》,则是以陆维栋、陆维梁兄弟为中心,时间背景为一九二○年代政治运动的萌芽与扩展,蜿蜒写出近代台湾抗日史的轨迹。小说中大量引用历史事实与人名,使故事虚实相间地进行。这种书写方式,颇能反映他当时写史的雄心。书中的爱情故事,以维梁之依违于日本女子松崎文子与台湾女子玉燕之间的挣扎,来隐喻最后对乡土的抉择与拥抱。不过,其中穿插一些具体政治人物的姓氏,反而削弱整部小说的虚构性与说服力。

第三部《插天山之歌》,时间仅跨越一九四○年代的太平洋战争(一九四一─一九四五),以陆志骧的逃亡、日警桂木的追捕为故事重心。小说旨在点出日本殖民者在濒临瓦解的前夕,对台人的监视控制更加严苛。桂木的紧追不舍与志骧的不断闪躲,反映了殖民地社会强弱形势的鲜明对照。论者对于志骧的逃亡甚以为病,不过,那才是对殖民主义的最大控诉。志骧被捕之际,也是日本宣布投降的时刻;这更可显示日本人对台人的掠夺羞辱,即使到殖民体制的最后阶段也未尝有丝毫松弛。在艺术成就上,《插天山之歌》可谓高于《沧溟行》。钟肇政毕竟是在战争年代成长的,最能够体悟那段苍白时期台湾人的深层心理结构。

在撰写大河小说期间,钟肇政在文学活动方面并未稍有懈怠。自一九六四年以后,他就积极辅佐吴浊流编辑《台湾文艺》,两人的过从与合作,具体见证于双方的书信往来。这段时期的重要史料,显现在日后钱鸿钧编、黄玉燕译的《吴浊流致钟肇政书简》(二○○○)18。更值得注意的是,一九六五年「台湾光复二十周年」时,他为文坛杂志社编辑《本省籍作家作品选集》 19十辑,共收入小说与诗的作者达一百六十八家。几乎当时资深、资浅的本地作家都已有作品收入这套选集。钟理和、陈火泉、杨逵、林衡道、吴浊流、许炳成(文心)、廖清秀、郑焕、张彦勋、林钟隆、郑清文、张良泽分别编入第一至第三辑,而现代主义作家季季、林怀民、黄春明、陈若曦、欧阳子、七等生,以及乡土写实作家李乔、钟铁民、黄娟、邱淑女(丘秀芷)、刘静娟、李笃恭、余阿勋、陈恒嘉、冯菊枝则收入第四至第九辑。这可能是本地作家最整齐的一次总展现,也是对战后中文书写的文学作品做了一次总验收。钟肇政也同时为幼狮出版社编辑一套《台湾省青年文学丛书》20共十册,收入十位作家的小说,包括郑焕、郑清文、李乔、钟铁民、陈天岚、黄娟、魏畹枝、刘静娟、刘慕沙、吕梅黛等,都是第一次结集出版。这两个系列丛书,是台湾乡土文学运动的重要出发点。日后在一九七○年代崭露头角的作家,都可在这两套丛书中窥见端倪。

钟肇政之所以成为乡土文学运动的巨擘,不仅在于他拥有旺盛的创作力,并且也在于他具备了文学活动的高度参与感。他的历史小说与自传小说还包括《马黑坡风云》(一九七三)21、《八角塔下》(一九七五)22、《望春风》(一九七七)23、《马利科弯英雄传》24、《高山组曲》(包括第一部《川中鸟》、第二部《战火》〔一九八五〕)25、《卑南平原》(一九八七)26,以及《怒涛》(一九九三)27 。傲慢的意志使他展现了丰饶的文学想像,在同世代作家中,足堪睥睨。他的大河小说,在精神上是吴浊流《亚细亚的孤儿》的延伸,但在创作规模与技巧层次上远远超越了吴浊流,并且也为后来的李乔、东方白投射深长的影响。在文学史上,他的地位稳如磐石。

8 钟肇政,《轮回》(台北:实践,一九六七)。
9 钟肇政,《大肚山风云》(台北:台湾商务,一九六八)。
10 钟肇政,《中元的构图》(云林:康桥,一九六四)。
11 钟肇政,《钟肇政自选集》(台北:黎明文化,一九七九)。
12 钟肇政,《钟肇政杰作选》(台北:文华,一九七九)。
13 钟肇政,《残照》(彰化:鸿文,一九六三)。
14 钟肇政,《灵潭恨》(台北:皇冠,一九七四)。
15 钟肇政,《大龙峒的呜咽》(台北:皇冠,一九七四)。
16 钟肇政,《浊流三部曲》(台北:远景,一九七九)。
17 钟肇政,《台湾人三部曲》(台北:远景,一九八○)
18 吴浊流着,钱鸿钧编,黄玉燕译,《吴浊流致钟肇政书简》(台北:九歌,二○○○)。
19 钟肇政编,《本省籍作家作品选集》(台北:文坛社,一九六五)。
20 钟肇政,《台湾省青年文学丛书》(台北:幼狮,一九六五)。
21 钟肇政,《马黑坡风云》(台北:台湾商务,一九七三)。
22 钟肇政,《八角塔下》(台北:文坛社,一九七五)。
23 钟肇政,《望春风》(台北:大汉,一九七七)。
24 钟肇政,《马利科弯英雄传》(台北:照明,一九七九)。
25 钟肇政,《高山组曲》(台北:兰亭,一九八五)。
26 钟肇政,《卑南平原》(台北:前卫,一九八七)。
27 钟肇政,《怒涛》(台北:前卫,一九九三)。

《台湾新文学史》,陈芳明,联经出版

《台湾新文学史》,陈芳明,联经出版

近50万字,撰写时间长达12年,几度修订完整、详细的作家、作品述评,后殖民理论的文学观点、论述及视野。《台湾新文学史》,全世界台湾读者必读!

《台湾新文学史》全书近50万字,共分24章,陈芳明以独到观点评论日据时代以来台湾社会各个时期、各个阶段的文学发展,包括重要作家、文学作品、文学杂志、文学社团、文学思潮演变、文学论战、文坛大事等。本书同时附录台湾文学史大事年表,扼要记载台湾文学发展面貌。

《台湾新文学史》把台湾新文学的开展过程,划分成殖民、再殖民、后殖民三阶段,一步一步探索台湾作家的文学想像是如何从封闭走向开放,显现台湾文学所展现出来的深度与高度。从流离文学到在地文学,从阶级议题到性别议题,从汉人书写到原住民书写;从本岛到离岛的作家,以丰富的艺术技巧向世人展现美丽的文学台湾。左翼文学、皇民文学、反共文学、乡土文学、现代主义、眷村文学、女性文学、原住民文学、同志文学、马华文学、留学生文学……均一一罗列在内。

文|陈芳明

陈芳明创作逾三十载,其编著的作品影响深远,例如主编《五十年来台湾女性散文.选文篇》、《余光中跨世纪散文》等;其政论集《和平演变在台湾》等七册见证了台湾社会的历史变迁,而散文集《风中芦苇》、《梦的终点》、《时间长巷》、《掌中地图》、《昨夜雪深几许》、《晚天未晚》,在在呈现了高度文学造诣。

在文学创作之余,陈芳明的诗评集《诗和现实》等二册,文学评论集《鞭伤之岛》、《典范的追求》、《危楼夜读》、《深山夜读》、《孤夜独书》、《枫香夜读》,以及学术研究《探索台湾史观》、《左翼台湾:殖民地文学运动史论》、《殖民地台湾:左翼政治运动史论》、《后殖民台湾:文学史论及其周边》、《殖民地摩登:现代性与台湾史观》,传记《谢雪红评传》等书,为台湾文学批评建立新的研究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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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omment

Conan Yang 2020-06-12 - 06:38:57

书写家族史小说有助呈现台湾历史
https://www.storm.mg/article/2753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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