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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所有文坛人的阿公

written by 陈逸华 2020-05-28
记所有文坛人的阿公

钟肇政大去之后,才真的感觉到,以后再没机会听阿公说故事了。

阿公,是文坛上对钟肇政的暱称,这样亲切的呼喊,仿佛和这位台湾文学之母便没有距离了。事实上,阿公对待四方友朋,不论老少,也真的没有距离。犹记得学生时代,因为专研旧册版本的流变,不少脉络遍无可证资料,某次突发奇想,鼓起勇气去信阿公,信件内容大概是说,某个已经消逝了的出版社,曾出过阿公的作品,不晓得是在什么情况下有这样的因缘?而出版社结束之后,这些作品又是怎么流传,得以继续被读者阅读?

彼时阿公已过八十,坦白说,并没有特别期待会接到阿公的回音。约莫两周之后,真的接到了阿公的覆信,那是以毛笔流畅书写的信函,一开头便是道歉:

我因为病了一场,以致未能及时回信给你,实在抱歉,请原谅!

我与阿公未曾谋面,对于一个陌生的后生晚辈,阿公在病愈后慎重地回应了我信中的疑问,并且由致歉开始。阿公说病只是感冒,但因为年岁已高,抵抗力弱,所以小病也花了点时间才恢复健康。那是何等的胸襟,以及出自对提携年轻人的关怀,有信必覆,有问必答,这说来是他做了一辈子的事了。阿公不以我的唐突冒昧为忤,自此开启了尔后的鱼雁往返,甚至在通信多年后的某个清朗上午,终于有机会亲自前往拜访阿公。

钟肇政手写覆信

钟肇政手写覆信

昔日「鲁冰花」宅门面样貌,现已拆卸。

昔日「鲁冰花」宅门面样貌,现已拆卸。

坐落在龙潭的「鲁冰花」宅,就在熙嚷的市场边,每日每日人来人往,想来在地的许多居民早已习惯和国宝阿公当邻居。《鲁冰花》是阿公的首部长篇小说,影响力持久不衰,迄今仍被奉为经典,且不只一次改编为影视作品。从小说完成到第一次搬上大萤幕,前后历时将近三十年,1989年电影上映之后,电影主题曲更蔚为一时风潮,「鲁冰花」俨然成为阿公的代名词之一。说「鲁冰花」宅并不夸张,乳白雨淋板铺设的墙面,上有牛眼窗,中有卧棂窗及小窗台,窗台下的雨遮上方,立有「鲁冰花」三个大字,旁边则有「鲁冰花拼布手作」的招牌。原来阿公的媳妇成立了拼布工坊,希望透过拼布散播快乐种子,也选用鲁冰花当作工坊名称。这样明显的特征,即便是初次造访也很容易就能找到,两代人皆以鲁冰花做为自己作品的符码,其中隐含的想望不言而喻

尽管与阿公是初次见面,那迎面而来的热情却让人有股早已和阿公熟识多年的错觉,不论是第一次造访「鲁冰花」宅,以及日后的屡次叨扰,每每都令人感到温暖。我们聊书、谈人,听阿公说往事、忆故友,更互相分享自身留意的种种讯息。而阿公最为关切的,还是在创作上,他再三鼓励要写小说,不要只写诗或是散文。阿公表示,写小说是好事,不要怕写,当初他由十投九退至十投少退,就是一直写一直写,才练出他的文笔。

有一事也是阿公常常会说起的。阿公过去的每一部著作都会自留,某次有个单位向阿公借书办展,后来因为什么阴错阳差而似乎没有将书本送回,致使阿公手边几无早期版本的诸多作品。我曾鸡婆地去询问该单位,回应却说明从未向阿公借展,单位里也没有空间来堆置这么多书籍,这样的罗生门很难追索下去,我跟阿公说,我常常逛旧书店,若看到阿公早期的出版品,再寄给阿公收存。然后,阿公就哭了。阿公说,他很伤心,又很感动,忍不住眼泪就哭出来。

阿公好客,无论亲疏,实际见面后完全没有长辈的架子。

阿公童真,若是脑海浮现旧曲旋律,会吟唱出来并询问是否好听。

阿公善感,说起情绪波动较大的事,毫不避讳地流露真性情。

阿公能饮,餐桌上总有几瓶或清或烈的酒,每天小酌,涵养心绪。

阿公无私,只要对人有帮助,就竭尽所能付出可以给予的一切。

终究没有前往龙潭的武德殿去送阿公最后一程,我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好好的再和阿公说上几句话。有幸得以在阿公晚年和他往来,已是莫大的福分,同阿公一起喝酒吃生鱼片,带阿公去逛书店,看着阿公哭陪着阿公笑,以一个没有关系的晚辈而言,我所获得的太多太多。或许,根本也不需要再说什么,天上的阿公,他都知道。

阿公聊台湾人使用中文、日文的语言习惯,谈到过去的时代背景。(记得开启CC字幕观看)

文、照片提供|陈逸华

现任联经出版副总编辑。
嗜书者,过去曾于旧书店服务。曾任台湾首场「旧书珍品鉴定会」鉴定者、台北文学季文学书塾系列讲座讲者等。
执编书籍曾获Openbook好书奖、台北书展大奖、香港书奖、金鼎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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