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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中的奇異——艾莉絲孟若的短篇小說人生

written by 陳榮彬 2018-10-25
平凡中的奇異——艾莉絲孟若的短篇小說人生

孟若獲獎,短篇小說的里程碑

加拿大小說家艾莉絲.孟若(Alice Munro)於去年(2013)以八十二歲高齡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殊榮,對於熟知當代文學發展軌跡的文壇人士而言,都覺得此事實屬難能可貴,是短篇小說發展史上的重要里程碑。孟若的創作生涯起步甚早,一九五○於西安大略大學(Western Ontario University)讀一年級時就在學校的文學期刊上發表了第一篇短篇小說〈陰影的向度〉(“Dimensions of a Shadow”),超過六十年以上的文學生涯將絕大部分的心力貢獻於短篇小說創作,這種例子在英美文壇非常罕見,能與她相提並論的大概只有美國小說家凱薩琳.安.波特(Katherine Anne Porter)——兩人都是只出版過一本小說,其餘作品大多為短篇故事。

短篇小說的發展源遠流長,古希臘的《伊索寓言》可說是其早期雛形,十四世紀義大利的《十日談》與十五世紀英國的《坎特伯里故事集》則是現代短篇小說的濫觴,後來隨著期刊、雜誌與報紙副刊的發展,短篇小說也變成一種極為流行的創作方式,幾乎每個國家都有其最具代表性的短篇小說家,例如俄國的契訶夫(孟若就曾經被稱為「加拿大的契訶夫」)、法國的莫泊桑、美國的歐.亨利、日本的芥川龍之介,甚至中國的魯迅與臺灣的陳映真都是,但值得注意之處在於,若從文學獎這個客觀標準看來,短篇小說這個文學形式在孟若得獎前並未獲得真正的肯定。

過去一百多年來,諾貝爾文學獎的得獎名單上並未出現過孟若這種專攻短篇小說的作家:不管是美國的海明威、南非的娜汀.葛蒂瑪、德國的托馬斯.曼或者法國的卡繆,每一位都是兼具長篇與短篇小說家的身分。再以英國的曼布克獎為例,四十多年不曾有人因為短篇小說集獲得提名,更別說是得獎了——但孟若的《乞丐女僕》(Beggar Maid,1978)是唯一例外,曾於一九八○年入圍決選,不過一直到二○○九年才因為終身成就而獲頒曼布克國際獎。至於歷史悠久的美國普立茲小說獎(創立於一九一七年),則是曾有三十年的時間完全把短篇小說排除在外,因為其獎項名稱為「普立茲長篇小說獎」(Pulitzer Prize for the Novel),直到一九四八年以後才改為「普立茲小說獎」(Pulitzer Prize for Fiction),但也要到一九六六年才由凱薩琳.安.波特首度以短篇小說集獲獎,後來陸續獲獎的短篇小說家寥寥無幾,只有三人,距今最近的一位已是二○○○年的印度裔作家鍾芭.拉希莉(Jhumpa Lahiri),獲獎作品為《醫生的翻譯員》(Interpreter of Maladies)。

短篇小說與小鎮人生

短篇小說未能普獲文壇肯定的原因極為複雜,但簡單來講,主要可從兩個層面來解釋。首先是其篇幅有限(字數通常在五千到一萬五千字之間),必須以精簡的文字來表達有限的情節結構與刻劃人物,而且不可能呈現出宏大的政經、社會與歷史架構,因此往往被認為不夠「複雜」,只能以故事結尾的戲劇性轉折或者人物於故事中的「頓悟」(epiphany)取勝。其次,短篇小說在獲得出版社青睞,集結成冊,以故事集形式出版之前,必須先在各種文學期刊或者一般雜誌上發表,這一類出版品往往被視為遊走在大眾文學與嚴肅的文學創作之間。《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的作者費茲傑羅就曾經在《週六晚郵報》(Saturday Evening Post)以及《君子雜誌》(Esquire)等雜誌發表過大量短篇小說,各界評價不——其好友海明威就認為那些只是他為了餬口而寫的東西,價值不高。

但是,或許就是因為篇幅有限,短篇小說特別適合用來描寫簡簡單單的小鎮生活,這方面的例子甚多。例如,美國現代主義大師舍伍德.安德森(Sherwood Anderson)的代表作《小城畸人》(Winesburg, Ohio)就是一個小鎮生活的故事集,以俄亥俄州虛構小鎮溫士堡(Winesburg)為故事背景,書中的二十五個故事聚焦在女店員、醫生、旅館老闆娘、電報員、牧師與未婚女教師等形形色色的角色身上,反映出美國中西部的小鎮特色。同樣的,許多二十世紀美國最具代表性的南方小說家,也都曾以短篇小說的形式,以自己生長的南方各州小鎮為藍本,寫出他們的代表作,像是威廉.福克納的《不敗者》(The Unvanquished)與尤朵拉.韋爾蒂(Eudora Welty)的《綠簾》(A Curtain of Green)描寫的都是密西西比州的風土人情,而芙蘭納莉.歐康納(Flannery O’Connor)則是以《好人難尋》(A Good Man Is Hard to Find)重現她眼中的故土喬治亞州。

但是,這種小鎮書寫的「簡單」只是一種表象,實際上故事的深層結構充滿各種糾葛,其特色在於:以故事主題的深度來彌補故事結構相對簡單,故事時空背景相對單純的不足,因此看似平凡的生活其實處處充滿了奇人異事,像《好人難尋》裡面就出現了連續殺人狂與越獄犯等角色,而《不敗者》裡面的各個南方小鎮則是被捲入南北戰爭裡,於是,故事裡面充滿了死亡、暴力、謀殺、種族歧視、亂倫、家族仇恨、疾病、道德淪喪等種種元素,因此被稱為南方哥德小說(Southern Gothic)。而孟若所代表的則是「加拿大版哥德小說」,亦即所謂的南安大略哥德小說(Southern Ontario Gothic):所以說,如果你以為孟若筆下的加拿大小鎮都是民風純樸,充滿十九世紀維多利亞時代風味的地方,那就錯了——因為在她的筆下,南安大略省休倫郡(Huron County)的各個小鎮,跟福克納、韋爾蒂以及歐康納的那些美國南方小鎮一樣,都是一些在平凡中透露出奇異氛圍的地方,兩者的相似性極為有趣。

這些與美國南方小說作品的相似性也可說明何以孟若在美國能有固定的讀者群,其後更在世界各地享有盛名。事實上,孟若的文學生涯起步雖早,但真正出版第一本故事集《快樂影子之舞》(Dance of the Happy Shades,1968)的時候,她已經三十七歲了,所幸這第一本書就讓她獲得了加拿大文學獎最高殊榮——總督文學獎(Governor General’s Literary Award),在加拿大文壇踏出成功的第一步。後來,她在一九七七年開始於全美知名度最高的雜誌《紐約客》(The New Yorker)發表短篇小說作品,第一篇是該年三月出版的〈毒打〉(“Royal Beatings”),此即她第四本小說集《乞丐女僕》的首篇故事:父親在繼母的慫恿下毒打了喜歡對繼母回嘴的女兒,但繼母每每於毒打後都帶著食物與巧克力牛奶去安慰女兒,呈現出隱含著暴力的緊張家庭關係,對於美國讀者來講很容易就能聯想到美國南方小說中的那些問題家庭。從一九七七年到二○一二年期間,她總計在《紐約客》發表了六十篇短篇小說,佔其所有作品的相當大一部分。

《快樂影子之舞》(1968)New York: McGraw Hill, 1973

瑪格麗特.愛特伍讀完同名短篇後說:「我哭,因為這真是一篇傑作。」兩人自此結為好友。

孟若的短篇小說創作

瑞典皇家科學院在宣布孟若得獎時表示,她的敘事向來以清晰的風格以及心理現實主義(psychological realism)著稱,以小鎮為背景的故事往往描繪著人們為了更好的生活而掙扎,但也因此造成人際關係的問題以及道德衝突。母親於她九歲時罹患了帕金森氏症,這促使她一方面必須負擔起照顧家人的責任,但另一方面為了避免自己步入母親的後塵,成為平凡家庭主婦,因此爭取到獎學金,前往大學就讀,主修新聞學,但是與家人之間的緊張關係、家人罹患重病、子女的叛逆等等卻於其後成為創作的重要元素與動力(母親於她上大學不久後在1959年去世)。這種心情完美地體現在她第一本作品《快樂影子之舞》的多篇故事裡,其中又以〈烏得勒支的寧靜〉(“ The Peace of Utrecht”)為最。

該篇故事以朱比利鎮(Jubilee)為背景,描述海倫於母親因失智症(或精神病)去世後從多倫多返家探親,因為一場暴風雪,無法參加葬禮,但帶著兩個小孩回家的她是心情沉重的。在成長過程中,姊姊麥荻先去上了四年大學,換海倫要出門讀大學時,麥荻說,我也給妳四年——意思是四年後妳要回來跟我一起照顧母親。但海倫沒有,她結婚了,並未返鄉與麥荻共患難,讓她一個人照顧母親十年,人生變得沒有生活可言,對此她滿懷歉疚。回家後,她一直感覺到母親對她的召喚,那聲音是如此清晰,如幻似真,讀起來令人覺得那是一間鬧鬼的房子,是一篇典型的哥德小說作品。諷刺的是,篇名雖有「寧靜」兩字,但是一開始讓人覺得跟寧靜根本沾不上邊;但另一方面,「The Peace of Utrecht」也是指英、法與西班牙等國家於一七一三年在荷蘭烏得勒支市簽署合約,結束兩年戰爭後所營造出來的和平狀態,因此也隱含了孟若所聚焦的題旨:家人之間的關係仿如戰爭,至死方休。

就這樣,親子關係(包括父女、母女關係等)變成了孟若短篇小說創作常見的基調,《快樂影子之舞》的第一篇故事〈沃克兄弟的牛仔〉(“Walker Brothers Cowboy”)講的也是此一主題,女兒與推銷員父親出門,第一次知道父親是怎麼工作的,同時也得以一窺父親的感情世界。對於孟若而言,親子關係中比較少的是溫馨的親情,更多的是因為責任而帶來的緊張關係,而且此一主題從她八○年代的中期作品一直延續到晚近,持續不墜。最好的例子就是《愛的進程》(The Progress of Love,1986)裡面的〈蒙大拿的邁爾斯城〉(“Miles, Montana”)還有她封筆之作《親愛的人生》(Dear Life,2012)裡面的〈採礫場〉(“Gravel”)都有講到小孩溺水死亡的意外,前者是從父母的角度去敘述,後者則以死去女孩的妹妹為敘述者,若能兩相對照閱讀,極為有趣。這種親子角色的變化也是孟若慣用的敘事策略之一:像是《出走》(Runaway,2004)所收錄的第二到第四篇故事分別為〈機遇〉(“Chance”)、〈快了〉(“Soon”)以及〈沉默〉(“Silence”),〈機遇〉講的是一個年輕女教師茱麗葉在火車上與一個五十幾歲中年男子所擦出的短暫情感火花;到了〈快了〉的時候,茱麗葉已經嫁為人婦,帶著自己小孩潘妮洛普回家看爸媽,她對兩老的態度冷淡,沒想到等潘妮洛普長大後,也以同樣的方式對待茱麗葉。

《女孩和女人們的生活》(1971)Toronto: McGraw Hill Ryerson, 1971

此座被認為是唯一一本長篇小說,但夢若表示:「只是有連貫性的短篇故事。」

綜觀孟若的創作生涯,前二十年其風格較為接近寫實主義,筆下曾經寫過許多為了擺脫小鎮生活而努力叛逆的年輕女性,從《女孩和女人們的生活》(Lives of Girls and Women,1971)裡面的黛兒.喬登到《乞丐女僕》的蘿絲都是這樣的人物,而《城堡岩的景觀》(The View from Castle Rock,2006)則是融合了孟若的家族史與個人史的半自傳式短篇小說集。從中期開始,孟若邁向了一個在敘事藝術上有所大膽創新的新階段,《公開的秘密》(Open Secrets,1994)可說是這個階段的代表作,其中特別值得注意的作品,包括〈公開的秘密〉(“Open Secrets”)、〈荒野小站〉(“A Wilderness Station”)以及〈宇宙飛船著陸〉(“Spaceship Have Landed”)。這三篇故事讀來都像是加拿大小鎮的奇聞軼事,〈公開的秘密〉敘述一個女孩在山裡參加健行活動時失蹤了,究竟是遭人殺害或者逃家了,到故事結尾也沒人知道答案;〈荒野小站〉則是一則發生在十九世紀中期的舊案,賽門的死變成一起謀殺案,但殺他的究竟是弟弟喬治或者妻子安妮,故事並未交代確切;至於〈宇宙飛船著陸〉則是更為玄妙:小鎮女子失蹤後又歷劫歸來,據其描述像是遭外星人綁架,但飛船著陸對小鎮與那女子終究沒有任何影響,是否真有其事也不重要了,倒是讓鎮上工廠的小開對她有了興趣。總之,《公開的秘密》這幾個故事都是孟若跳脫傳統敘事框架的嘗試,情節早已不是她的重點,但敘述方式變成與主題一樣重要的元素,也是其小說藝術的重點所在。

《城堡岩的景觀》(2006)UK: Chatto & Windus, 2006

此作是以孟若的蘇格蘭移民經驗為背景。

◆原文刊載於《聯合文學》354期


陳榮彬

輔仁大學比較文學博士,專長為英法與台灣現代主義文學的都市研究,目前為台灣大學台文所兼任助理教授,開授英語課程Taiwan Fiction and Postwar Urban Experience(台灣小說與戰後都市經驗)。曾翻譯小說作品包括F. Scott Fitzgerald的成名小說作品《塵世樂園》(This Side of Paradise)以及John leCarré的冷戰諜報小說經典《諜影行動》(Tinker, Tailor, Soldier, Spy)等,共二十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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