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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散文出版观察】散文之为技艺/记忆

written by 黄健富 2019-12-17
【2019 散文出版观察】散文之为技艺/记忆

二○一九年似乎是个对新人友善的年份,国家文学馆增设了新人奖,文学杂志延续著近年的景况,多制作新人专辑,连写评者,也试图敞开选取的可能。转眼间,结构重整,又将十年过去了,文学旧人与新人更迭、延续,但就著文学自身而言,面临的是旧问题,还是新问题?可有拓展些什么边境?

提及散文,我所想及的开端,依旧是前些年间,黄锦树与唐捐两位老师的论争:揭发了「散文是什么」的本质问题。环诸近年散文选,杨佳娴择选房慧真、王盛弘标举颜择雅,再至文化界「非虚构写作」的倡议,黄崇凯以为的「应当将散文从抒情美文解放」等说法,凡此种种,都涉及了散文的边界以及能为问题:把散文从美文传统解放就是一种扩大吗?散文是,或者可以是什么样的文体?「世界」在创作者的创作中,能够有何翻新?或许,文学的可能,每位认真的创作者都在各自的实践中,冲决与实行。

检视今年的散文创作,我有以下印象:多位新人出版首部散文集。袁琼琼曾直率批评同辈写作者已沦于写应酬性作品,失却创造企图,若非步调不同,恐怕有一定道理。已成中坚一辈者,开始提携后辈,新人间也彼此拉抬、评议。性别议题,特别是女性身分,或因思潮影响,则占取了写作中一方重要的位置。但总体而言,究竟较于过往的写作累积,表现何如?有着怎样的进境?犹待讨论。底下,在字数限制中,列出个人关怀的作品,作为二○一九年台湾散文的片影。

年初,首要瞩目之事,大抵是张惠菁的复出,《比雾更深的地方》出版。书前序言,开宗明义即质问:「何为散文。」遭逢变故的作者,许多时刻,依然具有哲思、思绪依旧澄明。其言,欲望走到更深的地方去。相较于过往作品,此书似乎解散体系,渗漏更多属于自身的玄思与智识,但终究不成整体。此是作家所欲望的吗?可能创造不同的美学风景?生命难为,走入雾中之人,既然拼凑好自己;彼岸的读者,也就希望她能可带来更多,悄然震醒人的声音。

同样走入幽深的世界,赖香吟《天亮之前的恋爱》,以创作者之心,回应创作者之心。扎实地爬梳经履,又钻入作品的思绪。触眼温润,文字柔韧,无论被归类为什么文体,都是深刻的声应与怜惜。那以文学论文学之说,相对于政治社会研究,姿态反而是激进的:文学是一个个独特心灵面对世界的即临。

散文之为「我」的造像,黄丽群的《我与狸奴不出门》有极佳的演绎,其文机敏聪明,幽默自为,杂以对社会文化现象之点评,点拨出自身率性的道理。在如是姿态下,便是脸书短语、杂文游戏,也可收容为自身的造型。「我知道自己也有那个能力。」「偏不要。」「文」遂成为一种展露机锋的晶片,镶嵌入当代社会的行进。杨婕的《她们都是我的,前女友》创造出认真的实习教师、天真的室友、为爱而伤的单纯女孩,及其过程中的体认,仿若应合其年纪。崔舜华的《神在》是用力之书了,忍过刀刮针刺,与生命的血淋对举,看似华美的文字下,其实无非是要看见一方单纯的街景,微雪中沥光,护卫一颗柔软的心。

张馨洁的《借你看看我的猫》也是经营的作品,也写生命的暗影、离散的家庭。然奇特的是,即使有篇章称之为挖掘,那些伤痛也仿佛被延搁,或不为知觉的给化解了。还有余裕,化为班斓的想像、鹅黄色的光晕。是故,散文之「猫」或也意味:还能够偿还爱,自体生殖、或找到排遣的可能性。谢子凡《我和我追逐的垃圾车》,全书以烫、冷、暗、亮四部分隔,严格而言,似乎难为整体。做为读者,最为期待的是她的一系列城市书写,不走都会女性胡晴舫那般锐利的论辩之风,而是翻个白眼,与垃圾同存;间或可以,找个契机,将烦扰之事全部倾倒出去。其人的幽默率意,摩托城、山边事,拓殖了都会生活的风景。
在性别位置施为,李屏瑶的《台北家族,违章女生》是稳定的作品,一个个按部就班,专栏结集,最后成就范本式的作品:无非要说,肯定自我,这样活着也可以。而迎上了社会潮流的倡议。但如果已然「好了」,可被框入确定的道理,会不会就是创作的极境?同样的,吴晓乐《可是我偏偏不喜欢》,是有话要说的作品,用语绝对,文字也成熟,议论各般加诸于女性的钳制,而后刀斧回击。于此,散文成为了作者的所愿,是为抒发、对阵、抗议的工具,成就作者意见领衔的身影。

伊丝塔《飞羽集》、沈信宏《云端的丈夫》各有其设计。前者编织知识,塑造女性自觉身影;后者两相对照,彷若作为自身存在的反省,着实耗费心力。但令我犹疑者,恰恰也是那针针密缝的设计。前者的自序,会否就说完了作品?而后者,此也回应吴晓乐强调杨婕的「诚实」,李屏瑶必然知道的珍奈温特森(Jeanette Winterson):一个写作者不可能完全诚实写作者只是框取他的作品那样的揭露究竟是诚实得多还是表演得多?采取的设计形式,会否反让作品得而预期?个人以为,作家的长才,体现在后半部那些森冷的亲族书写,不避怨怼,护持着自个的家人,直畅而行。

二○一九年,另有若干浪漫唯美的作品。前辈文人坦然的维持自身的风格,以「我」为「我」,以社会身分,呼唤读者,偕同散步,当好父亲,或中年寄语。此是一种风景。而私人珍爱者,尚有孙维民《格子铺》,表面静好之中,能看见冷峻与荒寒之光,却又加以隔离。有若干编辑出书(隐地、吴钧尧),有不同历史者,还想要回顾过往、挽留回忆(白先勇、顾德莎)。非虚构写作,有刘绍华与阿泼。马华仍有黄锦树,兴许再加上吴龙川。邓小桦《恍惚书》助人看见香港艺文风景。杨佳娴的《猫修罗》于本文撰述时袭来。然而,即于最终,我不得不想起两本作品,廖志峰《秋刀鱼之味》,谈文论人事,厚积薄发,扎实确定,自有一方诚恳宽和的天地。此或显映了散文无法取替的传统领域:直书生命,直见性情。同样难忘的,是刘宸君《我所告诉你关于那座山的一切》,仿佛生发著向内的毛边,透过文字,一回回呼唤理想的自己,直要携带自身,往更高的地方远离。那样的虔敬与欲力,明明可望带来边境的声音。但,终究再无法见到了。散文的突围与固守,都可能是好作品。套句赖香吟的话,道阻且长;漫长的起始,对文学有所意愿者,就当撑起自己,彼此珍重、一同继续。


文|黄健富​
暨南国际大学中文系博士候选人。著有《伤、废与书写:童伟格小说研究》、〈无声之声:几个断片,读袁哲生〉、〈挣脱负累,或反身的看见──房慧真散文中的主体与视界〉、〈此界‧彼方:七年级小说家创作观察〉等论文。曾获磺溪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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