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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家的魔术,魔术师的小说——吴明益谈《天桥上的魔术师》

written by 盛 浩伟 2020-02-25
小说家的魔术,魔术师的小说——吴明益谈《天桥上的魔术师》

小说家和魔术师其实相去不远,两者同样施展视觉与想像的幻术,以虚构的魔法来取信于读者和观众。在《天桥上的魔术师》里,吴明益再次展现了他的诗意抒情与魔幻写实,故事里那些微妙的情感波动依旧动人,语言则更趋干净,小说技艺愈渐精纯。而在作品的背后,我们究竟能看见怎样的真实?又或者我们窥得的,不过是更虚构的魔幻、更魔幻的虚构?

Q:年初才刚出版长篇小说《复眼人》,年底很快又交出《天桥上的魔术师》这本短篇小说集。请谈谈这本新书的创作背景、主题等等。

A:这本书全部都是「讲」出来的。写作契机跟《复眼人》很有关系:《复眼人》出版之后的三、四场讲座,我在每场演讲都讲一个新想到的故事;回学校上创作课,我也决定每个礼拜讲一个故事。于是最后,大概总共有十一、二个故事,再写下来剪裁和修饰。我通常不会和学生表明要开始讲故事,这些故事又都是第一人称「我」,所以如果讲到最后才揭晓这是下一篇新小说,而听者恍然大悟,那对我来说就成功了。

这本小说全都是先讲出来才写的,当然,写的时候我会重新建立一些逻辑。

而我想写的,是成长中的某些时刻。未必是「成长小说」,而是,小时候都会经历一些大人们之间,或生活环境里发生,对我们来说会有决定性作用的事。那作用不一定会立即表现,但我们在心里会一直记得,可能到长大后才产生影响。

Q:〈雨豆树下的魔术师〉里提到:「故事并不全然是记忆,记忆比较像是易碎品或某种该被依恋的东西,但故事不是。」可见得小说中颇有虚构之处,但写出的中华商场又是那么真实。关于真实与虚构的交融,你是怎么思考的?

A:要到四、五年前,我才稍微知道小说是怎么回事。

自己的生活经验、真人真事,或很曲折离奇的事件,即使写进去,也都未必是好小说。总而言之,小说跟人生是两回事。所以从《睡眠的航线》开始,我就深知自己是在架构一个全新的世界;到《复眼人》,便更用力去架构了一个不存在的世界。

这次写的中华商场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而我家是卖鞋的。所以那种环境、气味、颜色……,我当然很熟稔,空间感也很鲜明,细致的部分比较容易拿捏;但我绝不会把事实写到小说里。我只是取用了过去一些事件经验中微妙存在的感情,来虚构空间。

大家都那么推崇马奎斯《百年孤寂》,但我们从来不知道马康多在地图上哪里,这却毫不妨碍阅读。所以,如果马康多可以被建立在世界任何角落,那我当然也可以在世界上的任何角落建立起小说里的中华商场,只要读者纯粹被故事内容里一些微妙的东西打动,那这个就表示他们相信空间存在。

但或许,这样也表示我作为一个小说写作者还不够好。如果够好的话,我应该可以完全盖一个全新的商场,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才是。

Q:小说中不时援引世界文学的符号,题目也有明显地向世界上其他作家致敬之处。请问如此刻意的处理,有何目的?

A:我这一代写作者在成长的过程里必定受到了世界文学的影响,而且更幸运的,不只受到了经典文学的影响,因为翻译速度变快,所以也很快可以看到世界上同辈作家的作品。我从不讳言自己身上是混血的。米兰.昆德拉讲过:「每一部作品都是对先前所有作品的回忆。」我相信是这样的。

然而就算混血,只要整本小说到最后,看得出一点我自己的腔调、还是非常地「吴明益」,这就是我想要的。写作完全是结果论,没有什么必然的方法。从模仿开始写作当然很正常,只是问题在于模仿到最后能不能走出自己的路。「模仿」本身并不是坏事。假设我写了十篇能模仿十位不同作家,那也算厉害吧,到最后读者也会觉得那已经变成我的作品。

华文世界的作家,几乎都可以找到他们背后养分的来源,但只要最后仍能自成一格就好;相对来说,要效法的话,最好就回到那些「背后的大师」里,才能从中找到更多启发、养分,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路数。

Q:这本集子里的九篇小说中,就有五篇以「动物」的意象为中心。「动物」似乎和这次的作品有密切关联。此外,小说中的「死亡」也不少。可否谈谈这两点?

A:我是都市小孩,从小就喜欢养动物。与动物接触这件事,我觉得对小孩子的成长很重要,孩子从动物的身上理解死亡、繁衍,或者是控制/被控制,比方用食物制约动物,不也很像社会制约我们?人生仿佛微妙地浓缩在这个过程里。都市小孩第一次的死亡经验,应该也都是从养的宠物身上体会的。

我们的上一代都经历过那种巨大、残酷、完全无道理可言,却又与自己很接近的「死亡」,这对他们的生命、人格,肯定都起了决定性的影响;到我们这一代,这种经验被延迟到很后面,经历的死亡也变得比较少量。但很奇妙的是,养的动物死去,很可能等同于自己孩子的死亡。所以或许,在六、七岁小孩的心灵里,那是一种提早当父母的心态吧,一种生物的求知本能,就像是生物学上所谓的「有备学习」──因为要面对人生未来的困境,所以必须在童年时光先做预备。

我个人觉得死亡在我这一辈真的是理解得很浅的事情,而每次碰到不管是亲朋好友还是动物的死亡,我对人生的看法似乎又因此改变了。作品里面也许有些这种心境的反映吧。

Q:小说中极真实且立体地呈现了中华商场的面貌。「商场」这个主题,对你来说算是处理完毕了吗?在这本书之后的书写计画又是如何呢?

A:当然没有处理完。像是最后一篇,阿卡的模型也只做了一半而已。我觉得这题材可以写一辈子,也许之后再写,把那模型里所有店铺都重现。因为这些故事既然是我虚构的,它当然就无穷无尽。但目前还没有这样的规划就是了,我觉得这样子还算可以,就想暂时停止,去写其他的东西。

目前我大概有五、六本书的计画,其中和之前作品比较有接续的,是在写完《睡眠的航线》,有一个读者写了一封 e-mail 给我问说:「最后父亲把脚踏车停在中山堂,那脚踏车呢?」我想了想才回应:「我以后会写一本小说来回应你。」所以下一本小说可能就是这个:「单车失窃记」。

《单车失窃记》,吴明益,麦田出版

Q:你自己认为这部作品,有什么没有写好的部分吗?你又是如何看待作品的艺术性与可读性之间的关系?

A:我无法评价自己写得「好」或「不好」,因为我其实不知道什么是好小说。光凭我自己的心得或直觉也不一定对,因为我不是多好的创作者,也不是一流的评论者。写作的时候我会很激动,会掉眼泪,会觉得打动自己,但这也不是判断的标准。出版社、编辑有时候也不准。所以,一切都只能等时间来验证。如果这本书可以通过时间的考验,才值得一谈。若要说创作的遗憾,我觉得最大的遗憾就是,每本小说都不可能把人物的人生处理完全,就算是长篇也可能只是一个片段。所以我只能背负著那个遗憾继续写下去。

而一本书的好读或难读,并不涉及艺术性。要评价艺术性的过程很漫长,可能和销售量、社会影响力,也和有无进入学院被当作「正典」来阅读有关。不是要很惊人才是好小说,比方很多人称赞契诃夫,但他从来也没有做过多惊人的文学实验;或者保罗.奥斯特做了很多实验,会让人吓一跳,但他的作品都还是相当好看。重点是作者应该要掌握自己的性质,找到最适合施展自己叙事的姿势。我自认为这本小说集至少比先前的少作要来得进步,这也让我松一口气。

Q:可否谈谈《复眼人》售出全球英文版权之后你的想法?

A:这倒不光是售出英文版权的意义。多年来台湾有许多作品被翻译,但问题是大都透过政府的力量,由「我们」挑书,再「硬塞」给国外较小的出版社,最后还是没有能见度。这次谭光磊告诉我的理想,是想正面迎击,从编辑品味下手,请「对方」挑书。整个售出版权的过程很快,中间还有出价、双方拉锯,等于是正式变成一种商业行为,我觉得这个意义比较重大,对台湾的出版社也是鼓舞。希望有朝一日,我们其他所有作品都能有这种机会被看见。下一步,就要看作品能否通过市场考验,还有国外书评反应等等。

台湾其实需要更多的书评,甚至「文学奖」也该改变了,不该滥用「鼓励」之名,有些只写得出单篇作品的作者,不妨就让他们再等一等。其实,奖金多高都没有办法真正刺激创作,重要的是能恢复得奖的荣耀感。所以各种奖项、评论都该要建立起足够的权威,要有所坚持不能随意妥协,对评审的要求也该更严格、让评选过程更透明,也才能激起更多讨论。

《复眼人》,吴明益,新经典文化

《天桥上的魔术师》
吴明益,夏日出版

十个互涉的短篇小说,九个孩子的成长故事,都与天桥和天桥上的魔术师,或某个魔幻时刻有关……。

「当我问到他们记不记得天桥上的魔术师的时候,有些人完全忘记了,还问:『天桥上真有一个魔术师吗?』当然也有些人记得,这让我松了一口气。那魔术师的存在,对我而言就像是某种意识上的天桥的存在。没有魔术师就没有天桥,没有天桥,商场就断了,就不成商场了。故事并不全然是记忆,记忆比较像是易碎品或某种该被依恋的东西,但故事不是。故事是黏土,是从记忆不在的地方长出来的,故事听完一个就该换下一个,而且故事会决定说故事的人该怎么说它们。记忆只要注意贮存的形式就行了,它们不需要被说出来。只有记忆联合了失忆的部分,变身为故事才值得一说。」

──吴明益,〈雨豆树下的魔术师〉

文|盛浩伟
一九八八年生,台湾大学日文系、台湾文学研究所硕士班毕业。曾获台积电青年学生文学奖、时报文学奖等。著有《名为我之物》,合著有《百年降生》、《华丽岛轶闻:键》、《终战那一天》等。

◆ 本文原刊载于《联合文学》杂志 327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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