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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分地带文学】钟肇政文学就是台湾文学

written by 彭瑞金 2020-08-25
【盐分地带文学】钟肇政文学就是台湾文学

【台湾文学终将自由 钟肇政纪念特辑 彭瑞金×杨翠×郑清鸿×陈耀昌×向鸿全】

台湾文学史的见证──钟肇政于二○二○年五月十六日在家中逝世,享耆寿九十六岁。钟肇政是创作力旺盛、产量丰富的客籍文学家,是大河小说开山始祖,被称为「台湾文学之母」,一生落实推广台湾文学。

五月十六日晚间有老同事来家餐敍,客人尚未离开,钟老辞世的消息就从各方传来。虽然明知道这是人生必然经历的事,但内心仍有无比的伤感,也引来识与不识的同声关切。曾经是台湾文学馆第一任馆长的郑邦鎮兄,在钟老过世的消息经媒体披露之后,一时之间四方人士都要问他:「钟肇政为什么是台湾文学之母? 」还有民众又问,「那台湾文学之公或之父,又是何人? 」邦鎮兄可能一时情急,抓起电话就想到我,可能到现在他都还不知道他打到内人的电话,内人一向喜与人为善,不予辩白也不知会本人就迳自替郑兄解惑。她说:「钟老守护台湾文学超过半世纪,台湾文学界受到他提携、照顾、鼓励的人不胜枚擧,当然可以尊称台湾文学之母。」相信有帮到郑馆长的忙,也能为众生解疑。

内人所以越过我、越俎代庖,是因为她知道我一听到这句话就不免火气上升。我在讲堂上不知说过多少次,不要随便叫人家爸爸或妈妈,不要再称呼赖和为台湾新文学之父,那完全是封建余毒,意味台湾新文学像父亲生小孩一样,很便宜就创造出台湾文学的族群来,如是将澈底忽略了先行者开疆拓土、披荆斩棘的艰辛。称赖和者们为台湾新文学的开拓者、拓荒者、领航者,才能让后人感受到他们那一辈人对台湾文学的付出、贡献,过程中所流的心血和汗水。台湾的文学岂能只有一个能干的父亲就能成家、成队、成国?我知道好事者以为,既然赖和占了父亲的位置,只好委屈钟老当母亲。我不只一次吿诉官方人士千万不要再用什么「台湾文学之母」消费、耗损钟老的文学。文学绝不像女人生孩子—我不是说女人生孩子容易,而是说文学不像生孩子延续后代,属于个别生命的延续,文学延续的是一个社会、族群、国家集体的文化生命。不是全社会的人都要当作家,但每一个社会都有自己的文学和自己的作家,文化生命才得传延。文学家都是斗士,人人都可以当父亲、当母亲,但作家并非天生,文学家不能生育文学家,要当某个社会、国家、族群的文学家,是一种誓愿。

我十分确信,钟老本人也对这样的称谓、封号不以为然,但一生眼中没有坏人的钟老,并不曾对赐给他这个封号的人说出令对方难堪的言词,或许钟老早已不在乎这些文学外务,却也未必尽然。有一次,在由我和钟老对谈的座谈会上,主持人又用了「台湾文学之母」这个不经大脑的介绍词,只听到他老人家发言时,用他特有的客家味的华语说:「我明明是公的,为什么叫我台湾文学之母呢?我自己也想不通。总之,我愧不敢当。」钟老一向不予人为甚,声调听起来像哀鸣、像求饶,谁说这又不是反讽式的抗意?

我无意点破内人的说法是,她说的也是句句实言,只是「台湾文学之母」既不是钟老一生为文学所要追求的目标或头衔,他只是在他各个文学人生的阶段做了他认为想做、该做能做的许多事,却是别人想做也未必做得到的事。如果把「母亲」定义为、为了子女可以牺牲一切的人,但台湾文学、台湾作家并不是钟肇政的子女,他愿意也的确做到为台湾文学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岂不是用「母亲」也不足以形容钟肇政在台湾文学领域的成就、贡献?

打从《文友通讯》的时期,为文友的通讯所做的个人写作的牺牲。无偿为终战二十周年,奔走、编辑、出版「省籍作家作品集」十册—展现战后本土文学成果,所下的苦工。为连结台湾文学和文友往来通讯留下的六百多万字的书简,为协助吴浊流编辑《台湾文艺》、接办《台湾文艺》之后,为延续杂志寿命,殚智竭虑付出的辛劳。解严后为族群、族语,以及争自由、争民主的运动上街头……随便哪一样,都是十百倍精力、时间于他个人文学创作的参与和付出。钟老一生已为台湾作家立下许多创作方面的标竿和显然鲜有人能逾越的记录障碍。例如很多人用加减乘除的基础算术就能算出钟老一生二千五百万字的创作量,就是穷一生之力也难以攀登的高峰。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些文学事工,还是他在台湾文学事、无事不与,台湾文学人无所不顾的余暇中完成,他是台湾文学史上仅见唯一的先台湾文学之忧而忧的台湾文学人。

一九七八年,钟老提早从国小教职退休⸺依规定他可以服务到一九九○年,就是为了接编民众日报副刊,为了造福各个世代的台湾作家,不意,在为众副刊打响名号后,即遭到报社内部人事的倾轧,怅然离去。同样,在吴浊流老去世后,慨然挑起《台湾文艺》的重担,费尽心思寻求各种途径要为「台文」找出永续存活之道而不可得,却为他立意呵护的年轻世代嫌弃老弱,不得不放下他放也放不下的「台文」。二事,钟老虽都曾我轻轻喟叹,然没有一语不满,只是担心如我之辈的本土作家日后何去何从?的确在戒严时代,能在钟老庇护下出现的作品、议论,不见得有第二块生存的土壤。

钟老之于台湾文学,绝不只于一般母亲之于子女的包容、呵护、养育。叶老曾以〈战斗的天使〉为题,追忆他的母亲,但那是天下母仪中的特例。钟老的确一生都在守候台湾文学,台湾文学可以和钟肇政的生命史划上等号,但生性平和的钟老,并不曾扬言打倒谁或对抗什么文学流派或团体,不好斗,也没有表示过斗争谁。战斗二字离他的人生很远。他的文学苦斗只是自我文学的超越,且是从未想像自己是独自或领头登顶的一人,仅是期望努力台湾文学的集体向前。

文|彭瑞金

一九四七年生,现任《文学台湾》主编、台湾笔会理事长;曾任静宜大学台湾文学系教授。著有《台湾新文学运动 40 年》、《驱除迷雾 找回祖灵》、《钟理和传》、《叶石涛评传》、《钟肇政文学评传》等。

图片提供|郑炯明

◆原文刊载于《盐分地带文学》87期

延伸阅读:

钟肇政纪念特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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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时代的老戏院,其宿命是迈向重生或是逐渐凋零,也许在不同人的心中怀抱着各自解读。本期走访台南各处老戏院,在凝视戏院的建筑空间、感受气氛之后,与戏院经理人、艺术创造者深谈,老戏院本身作为保存历史时光的巨大载体,延续的情感记忆会如何蜕变,进而成为风土的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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