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驻站作家 【十二月驻站作家】玻片里的预言——专访《孤独培养皿》作者郑宜农

【十二月驻站作家】玻片里的预言——专访《孤独培养皿》作者郑宜农

written by 陈蕾琪 2020-12-14
【十二月驻站作家】玻片里的预言——专访《孤独培养皿》作者郑宜农

宜农的双眼皮超魔幻!深邃的折痕随着眨眼睛的动作被收进去,又滑移回到原位,一丝一丝静电于眼皮摩擦间掉出来,立刻在幻想的透明烧杯中同步出现根根相连的鸟羽,宜农一边说长长的童年往事,烧杯便被柔软绒毛越填越满,整场访谈就在啪滋漏电的情况下奇异的开始了……

玻璃球中的生态系

「如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培养皿,将盖子揭开,让菌丝飞出来,于是我们相遇。光是这浪漫就值得我进行《孤独培养皿》的书写了。」

《孤独培养皿》的选篇及命名充满想像的趣味性,四辑串起来即是生物实验课的步骤:从培养皿的蕴生到玻片/观察物的锚定,镊子夹取标本(或异物)有针尖上的痛,直至以显微镜仔细观察微小细胞的内部构造并留下纪录。作为核心观察物的「玻片」一辑,宜农说:「那段仿佛玻片般凝结不动的时光,是我写作过程中最想探究的。」母亲、小镇罗东、家族、声音的意义与镜中的自己……每一篇都可以是一个发展中神话系的意义始点,唯有将那小小的透明切片一帧帧看清,环绕而生的前与后的时间才有被标定座标、产生诠释的可能性。

于是自给自足的生态球小宇宙在玻璃瓶的内部长成,「为什么核心是玻片?因为那段凝结封闭的时光其实有许多东西在其中一直绕着回圈或碰撞,但我无法对外诉说它们。」宜农作为音乐人与创作者,「为什么想发出声音」和「如何真正发出自己想发出的声音」是她一直以来持续思索的,「到了近几年,我有时候还是会闪过一个念头,我还没真正变成一个能为自己负责的大人。所以我一直去回溯为什么还卡在那里?还有什么话没说完、还没表达?」

对着世界喊出话语,抛掷石头产生涟漪,波纹的震荡未必仅是物理上的声音,「有时候是人心的声音,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的声音、恐惧的声音、孤独的声音⋯⋯我把它们慢慢整理好后,再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的还给这个世界。」成长到能带着距离写下《孤独培养皿》里一切缭绕与拉扯,在幽暗洞壁上反射碰撞、仿佛无处可逃的孤独回声,她已能用比较宽容的微笑接住「成长期的自己」每一次的高速坠落。

家族神话

家人、家族及宜兰罗东共同组构成宜农逐渐长大的培养皿,罗东作为家族根据地便是个人神话的诞生之处,并且不是一个抽象的生长原点,而是有故事有人物的实际情境。

「罗东是一个很缓慢的神奇小镇,为何我要去写那时间感,因为那速度太惊人,大家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以时速二十在开车。某些季节里罗东总是潮湿,充满雾气或绵绵细雨,人就会陷入一种恍惚的状态。每次回去我就觉得被那氛围笼罩着,动弹不得但也不会不舒服,就只是物理上动弹不得。」

「我老家那里人的紧密度非常高,我想是阿嬷让这件事成立的。我想到罗东一定想到阿嬷,从她为支点延伸各式各样的故事。」

「阿嬷是永远的阿嬷,她像我真正的神话」,宜农聊到文章里如何称呼家人,便预设了决定如何看待事件的视角,〈小凉〉里喊「妈妈」像唱一首轻快的夏日歌谣,〈静默之中〉从寂静里发出声音的则是「母亲的歌声」,「总是先温和的起头,一瞬间浓烈,再无端地停止。」她说她其实更喜欢「母亲」称谓所保持的距离,离开母亲才是主体生成的开始,即使疼痛。过强的光反而让事物的面目模糊,将神话之光环卸下,才有可能迈向真正的同理。

妳一生的预言

《孤独培养皿》有其内部不均值的运转速率,童年所遗留的影响是如此深邃,这是不断回溯、朝向原点之书,亦是隔着清醒的距离,持续与现在的自己对话之书。

虽相较成年人身体与活动范围都有限,儿童却有着往外伸出探照之触手的强烈倾向,然而未知是如此广阔到令人本能地产生恐惧,被恐惧冻住的状态与向外产生连结的欲望形成永恒纠缠的锁链。「我曾经天真浪漫,也经历过从天真浪漫掉落到充满恐惧与困惑、失去勇气的状态,再花许多时间将勇气找回来。」

童年往事在之后的日子里事先刻下凿痕,「现在的宜农」触碰一个个「过去的宜农」,从她们身上抽出解读的线索,写下以非线性时间观来看,既像回忆也像预言的故事:「我一直在想一部电影,《异星入境》里的语言学家,她脱下自己的武装,成为外星人唯一愿意沟通的人类。他们伸出触手,在薄幕上制造墨汁的圆圈。语言学家发现外星人的语言已进化到仅用一圈墨迹就能讲完一个人的一生。最终她解开自己一生的预言,她也默默的决定完成她一生的预言。」她的语调流淌著欢快的电波:「如果能用一圈墨迹就讲完一件事,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只是走过,不觉得很浪漫吗?我甚至是为了达成那浪漫而写。」

宜农说,她不希望看的人觉得这是很自溺、只关注自身的书写。书写既是追寻,亦是理解的漫长过程,「理解」并不仅限于自身,而是在一段段的关系中照见自己,并试着向对方诚实敞开的互动,真正去理解另一个生命与她的故事。

「我的太阳原本落在双鱼座,随着时间过去,那颗太阳会运行到牡羊、有一天来到金牛……成长是不同状态的层层相叠,你会产生更多对他人的同理,在行星运转中你的太阳一格格前进,往隔壁星座移动,因为隔壁其实是你最不理解的。你要试着去同理你最不理解的人。」

写作的滥觞

「其实创作的初始就是想要被爱,可创作最难的就是不要想着被爱。」她说这是她的一位朋友告诉她的,「我知道被爱的魔法是什么,但我也知道不能让它影响到创作本身。」「我以前以为我只能活在舞台上,以为只有在那里才能说话。但我现在之所以写这本书,因为我过了那个所谓『不社会化』的阶段。我现在的社会化是舒服的,我找到一个可以自在和人说话的状态。」

从反射性地掉出「世界希望我发出的声音」,到「确认我想要这个声音」,再将收集到的……无论是伤害或是爱,让它们穿过身体,以美的方式重新释放,还给世界。双鱼座的宜农微笑弯起眼角就是两只鱼尾柔美的弧度,「我理解,我作出选择,我不是无辜的。虽然双鱼座是一个很善于眨著闪闪大眼睛说『我是无辜的』的星座。」笑起来的时候,静电再次从宜农的眼折间丝丝掉落,非常柔软的覆蓋她周身,散落延伸于地面,于是她爱的人与爱她的人听见电流的声音、踏过电气造成的桥,便与宜农相遇了。

《孤独培养皿》,郑宜农,有鹿文化

《孤独培养皿》是郑宜农首部私我书写,她用镊子将一段声音、一句话语、一种味道或一节触感,截下生命的某某故事做成玻片,放到回忆的显微镜下仔细观看,平行凝视是时间单位,横切面则能理解它的空间,把它缩得很小很小,或许便能够一览它的色彩与结构:幼时养的狗狗阿毛教导她无私的爱、老家罗东的房间里惊异发现恐惧的声音、在阳刚玩具间揣揣不安的异感认同、青春期的舞蹈是无法抑制体内对凝炼的追求……
 
25 篇散文,25 种孤独的培养皿,是郑宜农的故事,同时也包容他人的、形形色色的、千千万万的关系,在其间对话,在其间严肃地面对自己,使他与她与它,无论来自哪种样貌的培养皿,都终将因理解与被理解而趋于完整——她滋养一个又一个,孤独,却从不孤单的灵魂。

采访撰文|陈蕾琪
台大台文所。喜欢看电影。今年的生日愿望还没用完,第一个愿望不久之前实现了,第二个是跟弟弟一起坐在可爱的甜点店里吃蛋糕。

摄影|YJ

服装提供|if&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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