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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新书】活出自己 评田品回《这里的电亮那里的光》

written by 张宝云 2021-01-15
【新人新书】活出自己 评田品回《这里的电亮那里的光》

在过去的旅游文学书写中,多数以男性视角做为主要的叙事体验,隐而未显的女性声腔,在这本诗集《这里的电亮那里的光》里虽然并未被刻意放大和书写,但是在性别上的模糊化是否是另一种女性特质的当代演现?〈新婚姻的老规则还是旧婚姻的新规则〉一诗中表达对「平权」的诉求,是否有可能是旅游中性别不平等所折射出来的发难点?当下田品回的「生理女性/心理双性」书写正在创造平权观念底下的新旅游文学主体,这未必不是这本诗集所透显出来的另一重意味。

(全凭机遇,就好像你决定在半路上向一个陌生人搭话,浑不知这一回会去向何方?信箱里躺着一本素不相识的诗集,你忖度该如何靠近她。网路上的资讯几近于零,就好像此刻你无端端地翻到我写下的这一页,我们只能打个照面……。)

我随便占卜似的翻开其中一页〈库斯科墓园〉:「在跨年前走进墓园,参加一场陌生人的葬礼,/坟墓上的天使雕像手指向天,天堂。」我孤狗了一下库斯科墓园,是印加帝国的文明遗址,但诗里却集中视角在墓园的景观中;再一页,〈现代性的后现代景况〉:「望着资本与秩序里程碑精美呈现/似乎像是算命仙为另个时空摇头晃脑写下的流年」,这个作者是对文化理论的辞汇运用自如,还是她真有所感?然后是〈我前进的力量就是我逃离的力量〉:「我立志不要困在中心/那里没有光也没有热/我让自己穿戴整齐/跳进随便一个领域/越沉浸就越忘记/越沉浸就越耀眼/不要骗我人生有什么意义」,我把书暂时阖上,想像她是否正在旅行中想要确定一些什么,是关于存在吗?

我观察近年来台湾的文化场域所培养出来的青年世代具有的特征,最明显的应该是朝向世界的能力。他们拥有比我们这个世代(五六年级)与国际接触更好的语言能力、更具自信的实践力及开阔的世界观。以前我们在台湾本岛上会遇见来自其他世界的年轻人,现在我们的年轻人也可以到世界各国去拓展生命,因此有更多人可以从域外的眼光再回来审视我们生长的这座小岛、我们现实社会的各种价值和理想,再从中调校出自我的愿景。

而我发现此诗集的作者田品回是一位生理女性,我一下子联想起潘玉良、谢雪红、林徽音、张爱玲、杜潘芳格、聂华苓、三毛、夏宇、陈玉慧、严歌苓、钟文音、邱妙津、叶觅觅……,一长串现当代华人女性的迁化史,她们离开自己原先的生长点去到外国游历,这几乎是另一群拓荒者的图绘剪影,带着强烈的身体感铭刻时代的印记,而成为一部部多重流动的生命画卷。我手上的这本《这里的电亮那里的光》与她们有什么不同呢?

我顺序地一页页开始读,诗分成四辑,辑一「流动」、辑二「远游」、辑三「游牧」、辑四「同行」,我意识到各辑主题的区块和边界都颇为清晰,辑一是整体旅行观的呈显、辑二以不同的地点测绘出作者移动的世界地图、辑三特写中亚的行走和注视,辑四回到较为个人情感式的抒发,每一辑都令人淹流徘徊。辑一和辑二带出全球化下旅人的移动思考和视野,现今青年世代经验过二十世纪以降现代性的波荡,来到一个全人类都不曾抵达过的地球现场:「这里的电亮那里的光/这里的水浇那里的花/这里的鱼饱那里的胃/那里的火荒这里的原/这里的子宫养那里的孩子」(〈全球化〉),我们一方面成为无国界的地球公民,但也同时在掠夺者和被掠夺者的天秤之间摆荡;当历史无意的更迭覆蓋和有意的巧妙使力下,「斩首/这血腥残暴又古老的字眼/这与最大限度减低痛苦的现代性硬相互斥的行径/这超越感知阀域而模糊情绪反应的事件」(〈斩首〉),就在人类的圣殿之旁进行;作者说:「我站在波兰的罗兹城想像逃亡」、「我蹲在塔吉克的瓦汗峡谷想像逃亡」(〈想像逃亡〉),对生命现场的质问是否能够以智识的辩证得到真正的解答?

辑三似乎跳开上述的主义纠缠,而以中亚的拓扑景观接续行动践履中所萌生的种种疑惑。在游牧的世界里,田品回以较为舒缓的叙事语调将各个线索以文字放养出去:「这里的人有动物的味道/趴在牛身上/手和马的奶子一起膨胀//这里的动物都长成人的样子/边放空边游荡」(〈游牧〉),于是我隐隐期待着能够遇见诗集里最安稳的几个字:「没有手机 断开网路/我在这里隐姓埋名/我在这里风平浪静」(〈No Internet〉),在帕米尔高原上一处没有连线的村庄里,作者似乎终于抵达了她内心的安然,是否这正是越过万水千山之后,与自我一次珍贵的和解与相逢?尽管隔天一觉醒来,又是「要当一只猎鹰还是一碗酥油茶」的多重徘徊,但此辑的游牧时空似乎给予作者深度思维及重新调校的可能性,她说:「身体背负文化铭刻,也印记了劳动刻痕,如同纤维如同纸,承接粪土,也乘载文明。」(〈撒马尔罕纸〉)在此刻二十一世纪当下的女性身体拥有前所未有的自由、知识、权力、经济自主,我们要如何参与世界、创造文明,而不再隐身于历史的暗影里,才足以显现自我的光亮?田品回在这里刻意离开主流的诗语言叙事方式,在诗中直接给出她反思后的警语,是不是诗不要紧,她要在诗集的包装底下,让渡她对于文明的思考性。

辑四「同行」突然密集的出现第二人称「你」,作者自言是要探讨「流动中的关系」。在「你/妳」的对照底下,「我」开始显现异于前三辑的形象,如果辑一的「我」是雄辩滔滔的、辑二的「我」是东奔西跑的、辑三的「我」在中亚里得以适时安歇,辑四的「我」则在「你/妳」的陪衬底下,竟也有可能是炊烟山海、牵肠挂肚的。

有「你/妳」在的时候,「谁都不是谁的基础设施/即使我像你过境的机场 好像/曾为你照明而今尚待维修的路灯」(〈虚构的炊烟山海〉)、「遇见你之前/我没走过结冰的湖」(〈湖畔〉)、「天亮了/你只见我的足迹/往每个远方走去//其实怕你发现/我正一步步靠近你」(〈我走去把你的刀捡起〉),最后甚至说:「我在圣萨尔瓦多火山口预订一桌子菜与你道别,……//我将在火山口和你说掰掰。/。」(〈掰掰。〉)这些碎片般的记忆流逝,成为这本行旅诗札末尾一笔笔鲜亮的印痕,带出一个多情易感的抒情主体,却又辗转流徙于各处未曾真正驻扎的他方。

一行禅师在《怎么走》提到「将整个身体投入」,要「每一步踏出去,让自己的存在更真实,也让地球真实的存在」,田品回曾在访谈中表达自己因为不甘受限于二手的旅游经验而决意自行踏上异国的道途、品尝当地的食物、接触不同国族的人群,她以鲜明的个人感官纪录下伊斯兰教的唤拜声、街头的尿骚味、火车卧铺里的凉风及瀑布下湿淋淋的身体感,全心全身的将自己投掷到极度陌生异化的环境里,这行动本身即是诗意的彰显,离开舒适圈、离开固定的生活模式、离开既有的语言惯性,怀着对地球真切的探索和冒险意志,而不单只是以观光客的姿态去经验排练好的旅游样板戏。于是各种情境上意外横生的枝节构成此诗集的血肉,作者要以真实的经验构筑她对世界深刻的理解,这才是这本诗集背后真正拓荒的精神,以不断更新的旅行经验去充实原先岛国人的侷限体质,那些不断被重新协商的风俗成规、味蕾感情、主义宗派,成为更开阔丰富的生命基质,而这不正是诗所预言的时空吗?一个不断具有创造性经验出现的世界。

胡锦缓在《台湾当代旅行文学选》的序论中提及:「旅行的最高境界便是旅行者跨越『自我』」(the self)与(在旅行中相遇的)『异己』(the other)之间的疆界,将封闭固著的空间转化为自由开放,带着『差异』回返家乡」,也正可以呼应旅行的游牧式精神。

在过去的旅游文学书写中,多数以男性视角做为主要的叙事体验,隐而未显的女性声腔,在这本诗集里虽然并未被刻意放大和书写,但是在性别上的模糊化是否是另一种女性特质的当代演现?〈新婚姻的老规则还是旧婚姻的新规则〉一诗中表达对「平权」的诉求,是否有可能是旅游中性别不平等所折射出来的发难点?当下田品回的「生理女性/心理双性」书写正在创造平权观念底下的新旅游文学主体,这未必不是这本诗集所透显出来的另一重意味。

如何活出自己,不仅仅是旅行中的议题,也同时是生命中的议题,在诗集里上下求索的旅行的意义究竟是什么?直到诗集最后都仍是未有定论的。人还在流动、情感还在飘荡、地图上的足迹仍未止歇、同行者最后都说了掰掰,诗中的「我」去到了好多个可以安身的家园,就像「田品回」这个笔名里竟然有十几个方格子,象征有十几个「圈地」,这个笔名便是这本诗集最好的隐喻。然而诗里的「我」要走去哪里?也许如她在〈双脚越界〉中所言:「就在国与国之间 最风骚的场域/单脚悬空/垂吊起身分」,便以这身形做为面向世界的永恒姿态吧。

《这里的电亮那里的光》
田品回,南方家园

2015 年,田品回在南美洲、近东、北非和巴尔干半岛,走了八个月。亲身走过原本指认不出的城乡,意识到自己对世界的认识相当断裂且偏颇,基于不甘让自己对许多地方的想像继续成为空白,在 2017 年实际走访中亚的乌兹别克、塔吉克和吉尔吉斯,发现这片被国际主流遗忘的区域,比原先设想的更加异质。每个国家在苏联解体独立之后,各自面对着经济发展、族裔共存等待解的难题,尤令人着迷的是高原上与动物共生相依的游牧生活如何在当代延续?是什么力量推动人离开熟悉的土地前往未知的他方?持续成为田品回心中的探问,第一本诗作《这里的电亮那里的光》聚焦于「流动性」,试图用诗的语言捕捉地方感,进而突破主流诠释,开拓对「世界」的想像。

文|张宝云
文化大学中文博士,任教东华大学华文系,开设诗创作、大陆文学等课程。学位论文为《郑愁予诗的想像世界》、《顾城及其诗研究》。曾编辑《回家─顾城精选诗集》、撰写《唐诗三百首新赏》,出版诗集《身体状态》、《意识生活》。「每天为你读一首诗」网站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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