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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拍给以后的电影:访《削瘦的灵魂》导演朱贤哲

written by 蒋亚妮 2021-02-23
一部拍给以后的电影:访《削瘦的灵魂》导演朱贤哲

2021 年三月,「他们在岛屿写作」第三系列上映在即,小说家七等生的传记电影作为系列先发,由曾以《白蚁─欲望谜网》获金马奖最佳新导演提名、《养生主─台湾流浪狗》得到金马最佳纪录片的导演朱贤哲执拍。

 

七等生小说,争议巨大,而在风暴中的人,却相对安静,那般的静,恍如避世。因此,在拍摄《削瘦的灵魂》之初,有超过半年时间,都仍处在传主与导演双方的磨合期。作为「台湾最难拍的小说家」纪录片之编导,朱贤哲在电影上映前、也是七等生身后数月,谈起这部曾被七等生叮嘱「这是你的创作,不是我的。」如此一部作品的构成面貌。

无法理解与不敢认同的小说 vs. 写实与现实震撼的电影

朱贤哲对七等生最初的印象,来自其作品改编成的电影《结婚》与《沙河悲歌》,并坦言,这些只是七等生笔下较写实作品的改编。直到自己后来阅读他的小说,像是〈灰色鸟〉、〈我爱黑眼珠〉与〈精神病患〉、〈谭郎的书信〉后,才深觉:「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作家,被忽略了?我相信,大部分人是不敢去肯定他,因为当年对这样的小说是无法理解与不敢认同的。」遑论当时,「即便将他放到现在,也还是震撼的。」

七等生的小说在他眼里:「有电影结构般极大空间的想像,我曾经想,如果当时有导演如实拍出〈精神病患〉,那大概就是世界级的电影了。」

初初拍摄七等生,是一个人物与镜头拉扯的过程。朱贤哲回忆,拍摄前半年,七等生对镜头非常不适应。许多镜头,只得转交由女儿刘小书以小型的摄影器材进行。「于是,我买了两台很贵的手机,那不是一般人会用的。在设定最高画质模式下,一次也只能拍十分钟。」在手机与摄影机轮流拍摄下,半年之后,七等生面对镜头才显得比较自在。朱贤哲观察与进一步思考,或许七等生至终都不曾习惯或完全接受他们的拍摄。他的记忆回到 2019 年秋天,唯一一次与七等生同往苗栗通霄老家。结束拍摄北返车行时,七等生忽然跟他开口:「今天是(拍摄)最后一天。」至此,七等生已然觉得拍摄该完结了。

《削瘦的灵魂》虽是纪录片,更是半创作的电影。朱贤哲直言:「七等生比较特殊,是我第一次意识、使用文学文本,因为他的文本跟他本人非常贴近。他大部分的文本就是他的经验、他的想像。」七等生的小说非常多元,具现代性、预示性,写作手法虚实交错。朱贤哲将这般的迷人之处,也放进电影创作。纪录片中,将许多小说文本变成真人出演,与七等生的身影虚虚实实、交互重叠。朱贤哲指出,过去大部分纪录片在处理一个文本时,多以动画呈现,「但我当时就想不要用动画、要实拍写实。因为写实才会没法回避,才会被现实所震撼。」在他心中,唯有如此才能彰显七等生小说在时代的独特性,尤其是他对情欲的大胆直视,更是超越时代的。「情欲与死亡是我电影中最大的主题,从《白蚁》到《削瘦的灵魂》都是如此。」朱贤哲也从这两件事来理解七等生,因为七等生的人与文,同样对情欲诚实赤裸。

谈到《削瘦的灵魂》中,小说片段与人物访问的选择,朱贤哲的标准是:「希望它跟七等生的人生关系,是既像他的人生片段,也像剧情片。」正因为七等生的小说,具有怪异却又协调的特性,朱贤哲也希望电影能同样涵盖这两种七等生的特色。谈到在七等生的众多作品中,挑选与呈现的标准,朱贤哲坚毅的说:「七等生自己希望被怎样看见,这是我不知道的事情,但他最不同于一般人的地方,那个样貌,是我想呈现出来的。」

用创作开阔人的视野与侷限

台湾的纪录片,自十年前开始,也逐渐强调导演创作论的观点。朱贤哲认为,未来将会越走越前卫,「因此也谢谢出品方目宿媒体,容许我在电影中用自己的方式来理解七等生。」

朱贤哲认为所有的创作,都是用来拓宽一些「人的侷限」。人际关系总会变得交稠黏腻,人跟人之间彼此限制或限制自己;情感也是一种包袱,想要获得认同感,同时也会让人失去更广的视野。「但是一些创作者如七等生,能不断切开人的视野、人的侷限,我也期许自己如此。」

《削瘦的灵魂》上映在即,面对可能的疑问与声音,他先声作答:「一部纪录片最后的样子,当然是我有意识的选择,无庸置疑。导演要承担最后的好坏,好就开心承受,不好,就也要接受。」电影也是导演的个人意志,一如传主七等生的创作观,朱贤哲在电影中也拍摄了七等生〈思慕微微〉的主角原型:七等生的前女友,聚焦的正是其争议处。导演认为:「把电影弄得很客观、皆大欢喜,反而太容易了。」当然,这也与七等生的难以拍摄有关,当你试图想让他讲讲爱情上的内疚或文学论战的过往,他却更加沉默。朱贤哲认为,某种程度,七等生都写完了,因此才会说出:「不用拍我,我所有都在书里面。」

搭配电影的宣传标语,是取自〈环虚〉一文里引亚里斯多德语:「耽于孤独(者),非神即兽。」朱贤哲认为,人类应该要肯定神性、也肯定兽性,他们都在我们的身体里面。

「我个人不觉得七等生是非神即兽,他肯定所有的内在,他是对的,人应该肯定自己大部分的事物。」

即使是肯定情欲上的失德。因为道德,也可能会改变、流动。「一百年后,我们会认为外遇是道德、不道德?这件事你无法知道,只有一百年后的人知道。」

这部《削瘦的灵魂》,就是朱贤哲为思考留下的空间。「在电影里,我试图往『后』走。从七等生的外遇与家人和解到他的精神疾病,最后再以他〈环虚〉里的杂交场景,作为结束。」同样地,杂交在百年后会不道德吗?只有百年后的人知道。为何选择这场戏作为电影结尾?导演认为:「这是我看过七等生写的最凶猛的一幕,而他写来,一片祥和。」这是生门,也是死墓,朱贤哲认为是最好的结束。

「不知道能不能这样说,这部电影,是希望你看七等生时,不只看到『道德』、『失德』。」

朱贤哲只留一语:「它是拍给以后的人理解。」这部电影、这场结尾,一如七等生与他的小说。

正如《削瘦的灵魂》纪录片里,七等生难得地看向镜头说道:「我写的是宇宙、写的是地球、是人类,而不是写你们要的东西。」他更自言,从六岁开始,就不快乐。七等生不也像是从未来逆旅而至,从过去至今,所有的年代都落于他的身影之后。小说家与电影的指北针,俱指向更远处,那远处的沙河可能藏有的虫洞孔隙,引得我们在文字与电影中,不断重回。

《削瘦的灵魂 𝑨 𝑳𝒆𝒂𝒏 𝑺𝒐𝒖𝒍》
2021/03/19 全台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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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撰文|蒋亚妮
1987 年生,台湾台中人。 摩羯座,狗派女子。 无信仰但愿意信仰文字。东海大学中文系、中兴大学中文所毕, 目前就读成功大学中文博士班。 曾获台北文学奖、教育部文艺创作奖、文化部年度艺术新秀、国艺会创作补助等奖项。2015 年出版首部散文《请登入游戏》(九歌), 2017 年出版《写你》(印刻), 2020 年出版第三号作品,《我跟你说你不要跟别人说》。

摄影|林子轩
企划协力|目宿媒体
场地协力|Sugarbistro小食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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