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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点书评】纯真早就灭顶了 评陈思宏长篇小说《佛罗里达变形记》

written by 郑芳婷 2021-02-03
【重点书评】纯真早就灭顶了 评陈思宏长篇小说《佛罗里达变形记》

《佛罗里达变形记》或者映照着这座海岛的幻灭,在幻灭中我们终能回首我们这些岛民们曾经共谋的罪孽、共享的不义,终能面对无法消逝的不堪、无可避免的变形,以及这些贪嗔痴的过程中,为求生存的那星点般的顽强韧性。

一九七六年于彰化县永靖乡出生的农家孩子陈思宏,在阅读与写作中长成,二十八年后开始旅居柏林,在冷冽的北境异地持续笔耕不辍,写下仍满布亚热带氤氲躁动雷雨沸腾的想像与记忆,唯这些不断在压抑与喷发之间反复轮回的感官意识并不停滞在静止的原生之地,反而像是落入虫洞的欲望碎屑,在还来不及知会任何人之前就已如新生星团在广袤的多重宇宙猛烈蔓生,指引著阅读者,来回于无限开展的时空之中,见证作家自反生命所带来的恐怖既视感。

这个既视感首先来自于故事中全球冠状病毒爆发、瘟疫蔓延的二○二○年。口罩成为珍稀囤货、跨国旅行全面封锁的这一年,病毒随时侵体,死亡只是不断增长的数字,也正因为人人自危,反而解锁所有类型的不堪与黑暗。故事中于一九七六年出生的六位龙子龙女如今已世故且苍老,在一封遗书的召唤下,如六只小老鼠寻笛声而去,踏上长途飞机,越过陆地与海洋,最终回到一九九一年那个无人愿意想起的魔幻时空,蚂蚁滋长爬行、成群的塑胶红鹤隐隐发亮、过熟的百香果流溢酒香、犀牛被砍、壁虎被杀、绿鬣蜥长得像人、猫过多、蟒蛇剩皮、螃蟹煮成香料佳肴,天空发紫、海洋蓝的像恶梦,莲座与红树林合而为一,龙子龙女在此褪去龙皮,野放更胜猛兽。

却是一群早已破碎的猛兽。

在极权与暴力教育下依赖药物而活的院长千金安妮、伴着情色录影带产业与三人行父母长大的乡下人凯文、被控制狂父母过分保护的钢琴少女阿曼达、在豪墅母亲们战争中长大的同父异母姊弟克莉丝丁与莱恩,以及被宗教团体的阶级制度及母亲与信徒间交合场景养大的小史,在彬彬有礼、精致美丽的外表下,皆已千疮百孔,瘀脓蚀心。龙子龙女们在资深儿童心理学家领队蛋头带领下,参与所谓「佛罗里达暑期少年英语游学团」,然而贵族私立中学百般聊赖,连三餐都是以枸杞煮食成无可名状的诡异食物。青春躁动的龙子龙女从害羞冷淡到熟稔紧密,逐渐构筑一种末日般、脱离时空常轨的亡命家族感,在领队失能之后,更结识自小被母亲弃逐在美国的留学生小月,众人在小史的莫名寻父任务鼓譟中,决心踏上公路之旅,在黑暗中逃向无人知晓的想像异域。

原本应是奔放浪漫无限旖旎的短暂出逃,最终却完全失控。

龙子龙女一脚踏入杰克的民宿与地下碉堡,在酒精、枪枝、药物、飓风、满地香料残肢垃圾碎屑、在沙滩上漫步的热带动物及总是唱着歌的非法移民的场景中,最终失手杀人。死者落海,尸身自此成为永难磨灭的记忆。为求逃脱罪责,众人串供,正是在那一刻,属龙的孩子们瞬间长大,纯真灭顶,破碎的乳壳褪尽后是漫天大谎建构出来的人生:相互窃取、捡拾、挪用彼此的人生故事,在父母的期待与虐待之中完成预设好的精英形象,精神崩溃、彼此爱欲与憎恨,誓言永不相见却又急着再见。发生在一九九一年佛罗里达的事,终究不会只停留在一九九一年佛罗里达,那件事终将成为「那件事」,一件无法言说或诠释的象征符号,如同上一代所创立的莲观基金会,其佛堂卷帘后方永不得辨识的「创办人」。

不断跳跃于两个年份之间的小说叙事,最终全盘托出横跨两个世代的惊人真相。原来躁动与创伤原是遗传,龙子龙女的相继出生与成长过程早已精密计算,只为达成人间净土的乐园想像。上一代人的结识相聚与做鸟兽散,从嬉皮愿景跌落尘间,幻灭过后,剩下的是算计、剥夺、奴役、绝育与杀害。原来唯有如此,所谓的人间净土才能成真。原来,龙子龙女因为异域夏夜的杀人事件而导致的魂魄变形,早在上一代人的青春之中就已开始。

逃亡、结社、杀人、幻灭、成长。

二○二○年底出版的《佛罗里达变形记》让人想起《放浪青春》(Spring Breakers, 2012)与更早之前的《海滩》(The Beach, 2000),青春之子在资本主义过剩、失衡荒谬的当代世界中几尽支离破碎,唯有遁入失序的逃亡,借由阈限时空(liminality)寻找某种想像的宝藏,进而着迷于某种公社式的放浪形骸,并经历一场无可避免的伤亡,终究满载幻灭而归,重新归档,好好做人。然而这个人,已不再是当初的人,而是一个变形之人。「纯真早就灭顶了」,正如作家所言,终归我们所身处的,正是一个满是变形之人的世界。

所谓的逃亡,实际上都是为了而后的回归、恢复秩序、维持形象、繁衍下一代、传递痛苦与暴力、使之展开下一代的逃亡。

原来,真正的幻灭,并不是属于龙子龙女,也不属于龙父龙母,而是属于活在当代时空阅读著这部小说的我们,面对着真正的全球瘟疫失控、反送中游行后的「自杀」与逮补、彩虹妈妈反对着彩虹跑道、移工失声于不存在的人权,山坡地的土石流仍然滚滚、亚泥开挖的大洞再也没有愈合。超过半世纪活在胁迫与欺压的台湾,早就习惯于活得立正站好,必得光鲜亮丽自证开发,有秩序有礼貌,才得以喘息生存。正是在这美好光明的潜力之下,深藏着好几代人的惊怖与失常、抢夺与牺牲。

《佛罗里达变形记》或者映照着这座海岛的幻灭,在幻灭中我们终能回首我们这些岛民们曾经共谋的罪孽、共享的不义,终能面对无法消逝的不堪、无可避免的变形,以及这些贪嗔痴的过程中,为求生存的那星点般的顽强韧性。

《佛罗里达变形记》
陈思宏,镜文学

那年的佛罗里达,阳光炽烈。孩子们却被黑暗吃掉。热带里,一切变形。一桩死亡意外,让好孩子变坏孩子。大家约定好窜改记忆,才能继续完美无瑕──终究要学会说谎,才能撑起这美好的人皮。终究有一块净土,满布该死的肮脏坑疤与横流欲望。在病毒蔓延的 2020 年,一封遗书,邀请他们回到那该死的 1991 年夏天。

文|郑芳婷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剧场表演博士,现为台湾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副教授。研究领域包括:当代剧场、酷儿批判、岛屿论述。作品散见于 Asian Theatre Journal、Third Text、《戏剧研究》、《考古人类学刊》及各艺术评论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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