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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点书评】妹妹的声纹,文学的想念与记得─杨双子《我家住在张日兴隔壁》

written by 陈国伟 2021-02-09
【重点书评】妹妹的声纹,文学的想念与记得─杨双子《我家住在张日兴隔壁》

这不是一篇标准的书评,但标准的书评又是什么呢?一如杨双子的创作屡屡打破文学典律「标准」的想像,而她的最新散文集《我家住在张日兴隔壁》,其实也并不是一本标准的散文。

因为于我而言,杨双子的这部新作,其实是一本充满声音的散文。这应该是我近年最短时间内阅毕的文学书籍,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在这本讲述杨双子的真身——双胞胎若慈、若晖生命历程的散文中,我通过若慈最坦率的叙述声音,再度感受到她们姊妹那熟悉的语速。而且一如书中所说的,那是一种来自于双胞胎常见的,「立体声」的共振体验。

对于大部分以杨双子身份认识这位杰出的青年世代小说家的文学界朋友与读者而言,《我家住在张日兴隔壁》一方面提供了姐姐杨若慈如何在双胞胎妹妹若晖过世后「一分为二」、又「二合为一」以作家杨双子的身份再生╱续命的重要解谜线索。二方面则是借由其中时而荒谬莞尔、时而艰苦难当的成长经验,在若慈深情款款目光所织就的记忆网络中,首度认识妹妹若晖的个体样貌,终于亲近作家杨双子的魂之所在。

但身为若慈中兴台文所的硕论指导老师,以及若晖研究所的授课老师,见证过她们姊妹可能是最幸福(因为初尝安稳)、但也是最苦痛(因为爱别离苦)的一段历程,却难以避免地意识到,散文中双胞胎的「立体声」共振,不单纯只是杨双子的叙事者音频,更重要的是不断萦绕其中,那属于若晖的,曾经在场的独特「声纹」。因为在那些与她们相处、如今想来散发著温柔晕黄的记忆时光中,其实我屡屡目睹到「双子」频速同而不同的趣味时刻。无论是课堂上或一起出国开会的场合,许多时候她们的确会一前一后或相互补充式的描述她们波澜万丈充满戏剧化的人生,但又夹杂着大量自我嘲解的吐槽,这是她们长年累积下来积极乐观的求生之道。

但在某些若晖侃侃而谈的吉光片羽,若慈其实是会无意识地表现出身为姐姐的标准姿态,安静地听着妹妹相对直接偶尔呛辣的发言,适时地担任「妹控」——妹妹控制阀的角色(我们私底下会跟若慈开玩笑这部散文其实是一整本妹控文),出来为妹妹的直爽打圆场。而若晖仿佛知道姐姐总是会守护在身后,于是可以更为任性恣意地表现自我,在双子时而出现的立体声时刻,以自己的音频发声。

而在整本《我家住在张日兴隔壁》的结构安排上,其实已经再现出这样重层的声纹图景:从一开始「起始点」与辑一带出叙事主体最初作为双胞胎的「我们」,以及辑二「吃饭」阐述自小长期以来饥饿的共通身体经验。但在辑三「走路」讲述妹妹过世后姐姐开始对虎爷的寻觅,两人与单人的参差旅行;再到辑四「写字」谈到漫画作为阅读启蒙经验,但进入创作阶段姐姐逐渐发展出文学创作者的主体,悠悠浮现「杨双子」的前世。然而到了辑五「睡觉」,双胞胎的生命经验进入歧途,叙事者的眼光只能旁观,因为若晖受困于病体苦痛,声纹湮灭,若慈只能焦急心疼。她们的心灵始终紧紧相系,但身体的界线仍是隔开两人的共感了,「我们」终究一步步走向「我和若晖」,而相较于若晖的身体苦痛,「我╱若慈」的心灵煎熬,只能喁喁独白,立体声只余单音向壁,几无回声。而最终,若慈迎来生命中最大的震撼,当她已然认定姊妹彼此所在之处,才是真正的「家」,但在最终时刻,若晖以最后的肉身移动,牵引著若慈回到张日兴的隔壁,重临那个她们原初的家屋空间,带给若慈对于「家」是什么的全新冲击。

也就在此刻开始,原来双胞胎共振的立体声纹,转为创作者的观察之眼,若晖遗留下的视界自此完全套叠为若慈的精神本体,离去的哀痛成为文字驱走的情动力。一如「我们」曾经在Wii版本《超级马利欧》所预演的,哥哥马力欧背负著弟弟路易闯关前行,若慈也决定背负著若晖未完成的创作心愿,毫不犹豫地往既有的文坛典律闯关挑战而去,百合小说的杨双子诞生。虽然在此之前,她们曾以浅色猫(若慈)与半成品(若晖)为笔名出版百合同人创作,但其实两人各有所长(若慈负责小说与漫画脚本,而若晖专擅漫画),而在学术养成上,若慈熟稔的是言情小说与BL,而百合与魔法少女实是若晖的专长。

后面的故事大家也都知道了,无论是《我家住在张日兴隔壁》中还原若晖的真身,同时是双胞胎的「我们」、那美丽肉身绽放至最后的「妹妹」,以及以文字迈向那永恒可能的「双子」;或是《台湾漫游录》中以译者之名现身,都是若慈以她最纯洁、真挚的意图,透过文字这个具有信仰驱力的载具,让若晖一次次重新降生的仪式,而读者也就透过无数次的阅读,让若晖永续地在场。

也因此,无论是《花开时节》开始的一系列百合书写,以女女情谊╱感╱爱的暧昧浮游,去推移、挑战性别的板块与疆界,那曾经的禁忌与不可说。《台湾漫游录》中假托译本的小说前卫实验╱食宴;《我家住在张日兴隔壁》从散文体裁起始但最终以双子的想像对话作结(但内容其实是在姊妹经年累月的交谈中早已错落地浮现)。这些刻意触碰与挑战文学典律的禁区,无一不是实践文学伦理真正奥义的取径,杨双子一再地证明,文学的想像力及其创作形式,享有绝对的自由,不应被任何道统、典律的唯一性所束缚,这才是文学本体的终极意义。

而这正是所有创作者都必须背负的,但也是无可动摇的文学信仰。即便在这个时代不必然被理解,但文学(史)终会记得,而所有曾被杨双子「我们」的记忆与情感所撼动的读者,也终将会记得。

《我家住在张日兴隔壁》
杨双子,宝瓶文化

家,是保留生命刻痕最多的所在。一个破碎离散的乱世家族,人人有戏分。

阿嬷是不谙设计的泥水匠,家有两个客厅、两道大门、两间厕所、两座楼梯,没有一个房间盖成矩形。爸是离家出走、风一般的男子,妈早早从养育第一线退场,偶有姑丈扮虎爸,再有长年蜗居的赘婿阿公,和那时不时出言恐吓的疯狂表叔──

杨双子的童年是废墟里的一场混战,那里蛆虫爬壁,监护人恒常缺席;时有债主上门,珍贵的热汤泡面也得充当武器。记忆里的颓败老屋,说来全是让人哭笑不得的荒谬家族故事。但双胞胎最好了,一本书两人看,饥饿藤条一起挨,电动关卡一起破。爸妈都在家,到爸妈都不在家,永恒是彼此的依靠。但家是什么?永恒是什么?直到妹妹离世,我们变成我,日子如同宇宙失衡,才知生命里的迷宫弯弯绕绕,唯消逝逾恒……

杨双子首部散文创作,以幽默诙谐的文字回头探视自身生命的起源,述说对已故妹妹最真挚动人的爱与思念。「溺水是很安静的,望周知。」

文|陈国伟
国立中兴大学台湾文学与跨国文化研究所优聘副教授兼所长、台湾人文创新学士学位学程主任。研究领域为台湾现当代文学、大众文学、推理小说、流行文化。著有学术专书《越境与译径:当代台湾推理小说的身体翻译与跨国生成》、《类型风景:战后台湾大众文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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