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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精选】遗忘与记忆 拼凑的虚构才叫故事:专访《天桥上的魔术师》导演杨雅喆

written by Cari 2021-02-19
【当月精选】遗忘与记忆 拼凑的虚构才叫故事:专访《天桥上的魔术师》导演杨雅喆

十年前,吴明益的短篇小说集《天桥上的魔术师》(2011)问世,以十则短篇、九个孩子织构出鲜活的中华商场旧景。小时候,我们或许都曾如那书中的孩子,醉心于这世界的玄学,迷恋过魔术,直到某天才倏然了悟,原来我们的人生才是真正的玄学。剧集《天桥上的魔术师》筹备多年,终要上线。以再现中华商场为基,导演杨雅喆却未盲信「消失」的魔法,而是将这份情怀转译成每个人对童年的情感连结与生命共感,并希冀借由虚构的再造,赋予这个故事全然的新生。

Q:一开始这个故事最吸引导演的是什么?

在公视征案前我就买了这本书,虽然我不是中华商场的住民,从前对那个地方只有转车买东西的印象,没有很深的情感,但那些书中人的喟叹,相隔一段时日后记忆的感觉,让我很想拍这部剧集。

Q:相较原著,剧集最大的改动是什么?继《女朋友。男朋友》(2012)、《血观音》(2017)复刻时代后,为何再度选择将故事架在八〇年代?

比起还原书中「以成年后的现在回望在中华商场的童年」的视角,我们将力气花在描绘八〇年代解严前后每一个人在遇到魔术师后发生的人生转变。

一方面基于现实考量,时间跨度太大,预算很难支撑,宁可将八〇年代的历史感和魔幻特效经营好。八〇年代之所以特别,在于它介于转变前后,可以隐约嗅到那股试图冲破体制、改变挑战的味道,在精神上值得被描述;另方面,其实观众都已经长大,离童年有段距离,正好可以成为书中成年人的视角。将故事聚焦在每个角色的当年事,也能把小说没写出来的情节描绘得更清楚。

Q:原著极富况味,但情绪也相对抽象。以中华商场为背景的十则短篇彼此互涉又独立,在影视改编时如何重构故事?

我们不走类单元剧,还是连续剧。以三个小男孩、三个家庭出发,再延伸到其他青少年和他们的父母。我们将原著极少提及的中年人父母也拉进这个魔幻世界。照理小孩和青少年才是最容易相信魔术师的人,但即便大家长大了,对世界有了认识,在面对困难时还是希望奇蹟发生。

在十集故事中,三个不同世代的人遇到魔术师,看到自己的生命困惑,有所改变,并创造自己的魔幻时刻。每个人生命中都有那个时刻,一个人、一句话、一个动作,让你的心念转了,你的世界后来因此不一样了。这是这部剧最想讲的。

Q:原著对童年的呈现其实灰色且残酷,常不离死亡、幻灭与痛楚,虚实交叠彷如黑色童话,导演如何看待这个童年的母题?是否在剧集中延续这个母题,又或如何处理小说和剧集的关系?

原著之所以有魔术师,正是因为世界对青少年的打击太大,让他们无处可去,魔术才成了他们逃逸的空间。每个读者的主观感受不同,一开始我们也执著于吴明益老师想讲什么,后来发现核心其实是「消失」——这个建筑物消失了,他童年的很多人消失了,甚至到中年以后,人也莫名其妙自杀了。

但「消失」听起来是一个动作,在戏剧中,一来它的情绪线是往下走的,二来我也不认为「消失」就是终点。于是我们将原著摆到会议室中央,凭著阅读数十次的心情开始写分集大纲。到最后有些原先记得出自原著的,在书中却找不到原话,这时我们才发现,我们把书读通了。他的故事和我们的故事融合在了一起。

吴明益在书中非常精巧地设计了「记忆」这件事。他说记忆如果是真实的,那记忆不值得说。唯有遗忘(失忆)和记忆拼凑起来的虚构才叫故事。吴明益与我同年生,这个故事是他活了三四十年后的回头梳理,在心中反复追忆的创作结晶。仅凭我们的生命经验,要与他拼搏对中华商场或八〇年代的再现是稳死的。一来我没住过商场,二来年轻编剧们也没经历过八〇年代。唯一能拼搏的,就是这本书带给我们的青少年、儿童时期的情感连结,那是放诸四海皆通的。有太多观众没去过中华商场,唯有将「消失」的核心理出另一番模样,才能让这个故事成立。

我不希望这剧看下来成为一个中年人的喟叹而已,「消失」必须有意义。消失包括很多种,死亡不等于消失,逃走也是消失,到另一个地方追寻更好的生活也是消失。消失是真正的存在,唯有那个东西不见了,你才会记起那个东西你爱过。也唯有你爱过,才能证实那个东西真正存在。记忆开始加油添醋,成就故事。所以这部剧并不是在拼搏记忆这件事,而是在呈现每个人生命中都会有的故事,而故事就是虚构的。

感谢吴明益老师的慷慨,他完全不参与改编,只说他期望看到的是一个熟悉的中华商场的故事,可是里面的东西又是全然的陌生。只有这样,这本虚构的小说才会长出另一个虚构的东西,一如此前阮光民和小庄出的两版漫画。每个人都像在故事接龙,吴明益开头,后面的人在有所感后说出自己的故事。唯有这样,那个魔术师才会千变万化。

Q:从书写孩童成长的首部剧情长片《囧男孩》(2008)到本剧,导演对童年的理解是否有所不同?

拍《囧男孩》时我三十来岁,那时觉得童年是一个万事皆美好的时期,如果能回去也许还不错。但相隔十来年,我五十岁,再碰到孩童题材,我已经不会想再回去那个时候。即便童年是美好的,我现在的生活也有它的美好。时间过了就过了,我觉得那是和《囧男孩》拍摄时在心境上最大的不同。

Q:「魔术师」是原著的灵魂人物,「魔术」则是故事的题眼,在剧集中如何视觉化那些如梦似幻的魔术手法?

视觉化最难的是会被原著欺骗。一开始我们不断想办法做出原著描绘的东西,但实际上有太多东西是无法做的,例如原著写到文鸟被咬了一半,两只拼起来复活,再怎么厉害的特效都做不到,或是,在意象上真的有必要这么做吗?以透明金鱼为例,到最后我们把书读通了,就知道透明金鱼应该长什么样子。事实上,透明金鱼长在每个人的心中。和石狮子、小黑人一样,金鱼就像是陪伴你的守护神朋友。当用这样的观点去理解,你才知道要怎么设计桥段,以及做出它具体的形象。

Q:原著对手艺人的描绘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他们的生命态度与职业热忱,剧集中是否也有相关呈现?在人设上又是如何提炼原型,融入时代特色?

钜细靡遗刻画职人,并说出一番道理,是吴明益的创作特色。剧中也有对职人的描述,职人的人生哲理与魔术师的魔术是结合在一起的。中华商场的人员组成多样,在剧中皮鞋店的小不点(李奕樵饰)是传统本省家庭出身,由吴明益的家庭背景作延伸;钥匙店的阿盖(罗谦绍饰)则来自客家家庭,父母都患有小儿麻痹。打钥匙在那个时代是有专门职业训练的,因为以前得小儿麻痹的人太多,有些工作对他们来说太困难,这是我对那个时代的记忆;乐器行的阿卡(曾郁恒饰)生活相对滋润,从早年中华商场卖国乐,到他们家卖西洋乐器,可以看到家庭社经地位的不同和时代的变迁。

Q:当初如何构思首集,融合书中的九十九楼传说和三个男孩割包皮打电玩的新故事?是否担心以男孩的性启蒙切入,会让故事偏重男性观点?

除了保留原著对九十九楼的描写,我们将透明人和九十九楼的关联拆到别集。三个男孩荒谬的包皮故事是新桥段。一个女编剧说她小时候很爱打任天堂,有次暑假她的三个表弟被带去割包皮,一两个礼拜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打电动,打到手抽筋。我们就把这个童年回忆搬到戏里。我不担心故事太偏向男性观点,这只是开场,后面还会延伸到其他人物,不会偏向哪个性别,有男有女,也有非男非女。

Q:在筹备剧集时如何选角,又是如何训练剧中的小演员?

前期工作很仔细,每个角色都有两三个人选。我们和金勤老师合作,像夏令营一样把孩子找来,带他们用游戏的方式进入戏剧,等训练得差不多,我再接手排戏。定了角色后拉出小孩的个人特质,让他的优点被显现,将他与剧中人不像的部分磨掉。青少年演员比较有演戏技巧,本人可能就离角色远一点,大人也是如此。

选角大多从个人特质出发,像是决定由孙淑媚饰演小不点妈妈后,就将她会唱歌的特色拿进来。剧中设定她泼辣强悍,曾是走唱小姐,会拉手风琴的先生则是乐师,后来两人到中华商场做皮鞋生意。当你看到一个做皮鞋的怎么会拉手风琴,一个老板娘怎么歌唱得这么好,就有它的意思长出来。

Q:在对中华商场的重现上,最具挑战的是什么?

对中华商场实景搭建确实下了一番工夫,但其实没有看到实体的东西更难,即对整个商场周围环境的建立,由美术和特效组联手完成。他们对现存建筑逐一扫描,将中华路两侧建筑都做成电脑模型。如果是已经消失的建筑,就去找符合八〇年代材质的磁砖外皮。这是相当浩大的工程。

采访撰文|Cari
国立政治大学传播硕士学位学程毕业,文字耕耘者、影视工作者,文章散见于《放映周报》、《酿电影》、《BIOS monthly》等媒体。个人网站:【寻影者CINE | CARI】。

摄影|小路

人偶扮装|林祐运

■ 2021二月号|436期  ■

《天桥上的魔术师》影集即将在公视上映,带观众回到曾经存在的童年,也打造了一个曾经存在的中华商场,召回消逝的时光。本专题访问了曾在中华商场开业的商家,观看记忆的流转,以及时间在他们身上刻下什么痕迹;并借由对原著、导演、美术、造型、公共电视台的访问,理解意念的缘起,还有众人对文学的感动如何建起一座如烟消逝的城中之楼。重新理解这座城市的身世,也洞穿自身历史的从无到有,也许就能好好理解我们的面容,是如何变化成现在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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