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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分地帶文學】文學之聲的城市片刻

written by 周紘立、黃信恩、陳宗暉 2021-07-06
【鹽分地帶文學】文學之聲的城市片刻

台北|神在人間走

農曆十月,我家附近靠大馬路邊上的喫茶店、隱身巷弄的小寺廟,搭起棚架一副要大港開唱的氣勢;神安坐搖滾區,左右兩側擴音器播的不是咒語,居然是舞曲大悲咒、黃乙玲、葉啟田,視爐主的聽歌喜好,曲目有所不同。這算暖身,讓耳膜學習適應即將到來的重頭戲,如有天后,青山宮的靈安尊王便是天王等級。

暮色剛落,全萬華的紅綠燈for神明服務,七爺八爺三太子,露出凡人的筷子腿前後搖晃,一神一鞭炮,霹哩啪啦響,炸得滿天紅紙花。遇到北上的宮廟陣頭,來者是客,加碼大龍炮、沖天炮,空中炸彈之響,凌空迸生黃金急雨。主角到了沒?外婆說炮仔聲愈大就是。天曉得神明何時來?矗立街頭合掌膜拜,連鋼管小姐也拜,炸裂的轟隆夾雜電子舞曲,夠生猛!

轉角,神未到聲先到:像集合整季的春雷,音效調重低音,震動柏油路而來。堪比國慶煙火的炮竹阿莎力全點燃引信,咻──璀璨的煙花之中蘊含團狀似的音源,飛昇至最高時朝四面八方擾動氣體,不絕於耳,挑戰耳膜的極限,令人有點恍神。「暗訪」不如字面清淡,要趕走瘟疫必須「烽火連天」;遶境主隊挨過千百人的喧嘩,攔轎接受炮火洗禮,足以撼動心律的炮仗鋪陳一條路,走來耗費半小時。奇怪的是,當我親眼目睹轎子裡的神像時,周圍靜默,主動降噪。一往前走,聲音便回來了,依舊鑼鼓喧天。

沒有數萬發炮竹和刺耳的聲響,大概體現不出短暫交會的靜謐。

遶境持續到天明,夜裡來天明走,鞭炮的餘音仍在耳旁隱隱作響。我出門到超商買早餐,非常恍惚,自我懷疑:「昨晚神真的來過嗎?」除了一地萎靡的紙花可以作證外,神不留足跡,一切回歸日常,麻雀吱吱叫,日頭愈發明亮起來。

撰文・圖片提供|周紘立

一九八五年生,東海大學中文系。作品曾獲:自由時報林榮三文學獎、時報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全國學生文學獎、新北市文學獎、打狗鳳邑文學獎等。文章入選《102年散文選》、《103年散文選》、《104年散文選》、大陸《美文》、《閱讀與書寫‧生命敘事文選》、《短篇小說》等。出版散文集《壞狗命》(九歌,2012)、《甜美與暴烈》(九歌,2014);短篇小說《後(來)事》(聯合文學,2016)。

高雄|午後採聲路線

總有些名單,是無法「問」診的。投擲去的問句,都掉落無底的黑洞。

有一段時間,我固定下診後來到城郊田邊的矮房。時間是午後兩點,村莊極靜謐。初次到宅訪視時,阿嬤已不語,臥床沉睡,身有尿管、鼻胃管。家人不在身邊,代言的是外傭。

儘管阿嬤不語不動,我仍例行問候:「最近好嗎?會喘嗎?會痛嗎?」

沒有回音。開始聽診。

痰音盛,腸音衰,於是藥方總在化痰,總在軟便消脹氣。

她的肺是潮濕的,主調是囉音,隨著吸吐,彷彿一直冒著水泡,有時伴有哮鳴。我曾想,那是不語的她,僅存可以回應我的。

我在病歷上記下昏迷指數(GCS)。其中一項是語言反應,最低一分,最高五分。她偶得二分─可發出無法理解的聲音,但多數時間是近乎一分─無任何反應。

久了,漸漸發覺那樣的午後,是在緘默的身體,搜著、採著一點一點的聲音。

後來有段時間,阿嬤反覆肺炎,反覆入院。

「不要再送醫了。不要再做任何檢查了。」電話裡家屬堅決地說。

我們約了一個時間,開家庭會議談安寧。此後訪視更密集,社工也加入了。那時多了一種聲音:呻吟。問不出哪裡痛。外傭說,是陣發的,有時白天,有時夜間。

大概三個月後,有次聽見水聲淤在喉頭,像要淹上來似的。阿嬤呼吸費力,飢於空氣。我們都有底了,是瀕死嘎嘎聲(death rattle)。

不急救,但要不痛不喘,順著病程走向盡頭。腸音、心音、呼吸音……聲音一個一個回收了。

無聲,於是無息,作為生命最後一種聲音。

撰文・攝影|黃信恩

醫學系畢,現事醫療。作品曾獲聯合報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等。散文集《體膚小事》獲文化部金鼎獎優良文學圖書推薦獎,韓譯本《내몸내뼈》二○二一年於南韓上市。甫出版散文集《12元的高雄》。

蘭嶼|沒有海浪的時候聽見海浪

搭飛機很快,搭船很慢。大風攔住飛機不能飛,高速客輪勉強乘風破浪。客輪不停撞進浪裡的執意,像是撞進岩壁,撞進時間的回聲。有人離家出走,有人想要回家。

海邊的小孩說,難過的時候,走路去機場看星星。夜晚的海上星光明滅,往小蘭嶼那邊看過去,漂浮的船,滑翔的魚,撒網激動而沉默的人。

機動船很快很吵,拼板舟很慢很安詳。機動船熄火漂浮,拼板舟的船槳持續。升空俯視,船槳就是船的翅膀,白翅飛魚展翅滑翔。拼板舟是漁人身手的延長;鋸樹扛樹造舟,槳指大海。漁人低聲對船說話,「謝謝你帶我來這裡遇見他。」海上這裡的寂寞最熱鬧。

漁人聚集岸邊涼臺聊天說海。說著說著,唱起歌來。這裡的熱鬧最寂靜專注。陸上漁人的手指,編造網袋。裝魚裝龍蝦的網袋背包,指間的尼龍水線錯落有致。各色水線交織,綑綁配合指頭加壓,漁人說,壓得不夠好就是「纏」,纏而不能成「結」。一個故事一個活結,一個傷口一個死纏。

失眠是深夜的傷口,窗外海浪層層敷蓋。有人的海浪是青春奔放憂愁,有人的海浪是求生求活。日出以後,有羊躍進屋頂踩醒殘夢,陣陣碎石砸落。有羊繞過機場護欄,在跑道邊緣散步吃草。有魚試圖衝撞欄網起飛,機翼生鏽生猛,成群結隊的飛機魚忍不住破網去往更遠,「其實還沒真的飛過。」海風抬升,衝刺復擺盪,乾燥的碰撞,碰撞,碰撞。海風貫穿雙眼空洞。僵硬的空洞望進去是一整座欲墜的漏網的海與天空。回想一生後悔的事。沒有海浪的時候還可以聽見海浪。

撰文・攝影|陳宗暉

一九八三年生。東華大學中文系、中文所(後改稱「華文文學系」)碩士班畢業。著有《我所去過最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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